#542.写作大师Dean Koontz:放弃提纲、信任角色,五亿册背后的珊瑚礁写作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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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odcast 跨国串门儿计划 2026-05-18 06:3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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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弃提纲与角色自由

一凯:欢迎收听跨国串门计划。这是一档专注于让中文听众无障碍欣赏全球优质外语播客的节目。通过先进的AI 声纹克隆技术,我们不仅将内容翻译成中文,还完美保留了原主持人和嘉宾的独特声音,为您呈现全球顶尖的AI财经健康与科技领域精品内容。我是主播一凯,一位热衷于AI领域的产品经理,很荣幸能为您搭建这座跨越语言障碍的桥梁,接下来让我为您简单介绍本期我们克隆的这档节目,并分享几句非常精彩的原话,本期我们克隆的是知名写作播客How I Write。主持人David Perell是备受关注的写作导师。而嘉宾Dean Koontz更是重量级,这位美国惊悚小说大师写过一百多本书,全球销量超过五亿册,却极少遵循常规的创作教条,在节目里,他有几句话让我印象很深,如果你死守提纲,产出的书质量,肯定不如你放手,让创造力流淌来得好,我推荐一本书,就像珊瑚礁,是由无数微小生物的遗骸,一点一点累积而成那样,所有的写作障碍,都是自我怀疑,我觉得当代生活中的平淡无奇,正在摧毁人们的灵魂,那我们就一起来听听这期的完整对话。 [00:00:00]

David Perell:这就是Dean Koontz的书房,我们现在就在他家里,他写过一百多本书,卖了超过五亿册,他和大多数畅销书作家,不一样的地方在于,他对记忆特别较真,他就是热爱英语这门语言,我们聊了他为什么不再写提纲,怎么创造丰富的隐喻,怎么让角色活起来,而且是系统性的做到,但说实话,这次访谈的深度,远不止这些,我觉得你一定会喜欢,好了我们来到了,你这疯狂超级壮观的家庭图书馆,我第一个想聊的问题就是,你当初为什么决定放弃写提纲,直接动笔往下写,我开始写作那会儿。 [00:01:24]

Dean Koontz:行业里鼓励你先写提纲,然后出版社会,根据提纲买下这本书,付你一半的预付金,这样你写作期间就有钱生活,我那么干了好多年,但后来有一阵子,所有事都达不到我想要的水准,我开始对出版社看到成书后的反应很不满意,他们早就看过提纲,可是在创作过程中,你不可能死守提纲,因为总会有更好的点子冒出来,如果你死守提纲产出的书质量,肯定不如你放手,让创造力流淌来得好,所以当书变得比提纲更精彩时,我会很兴奋,可等到交稿,出版社却会很失望,因为书跟提纲不一样了,我意识到这根本就是条死胡同,他们已经感到失望了,嘴上说着,我们原以为会拿到那样的东西,结果拿到的却是这样,我就会说。没错。你们拿到的是这样,但它比那样更好啊,你们应该高兴才对,可是不,他们就是高兴不起来,于是我就决定,好吧?我再也不这么干了,而且那时候,角色已经开始在驱动我的小说了,这话怎么说?我是说,如果你赋予角色自由意志,就像我们人类有自由意志那样,我相信他们也有,那么角色就会去到你预料不到的地方,有年轻作者会问我,这怎么行得通呢?角色是你创造的,他们没有自由意志,是你在告诉他们该做什么?往哪里走,这话对也不对,作为作家,如果你不再去指挥他们该做什么?往哪里去,而是往后退一步去思考故事,以及所有可能浮现出来的东西,然后让角色来告诉你,让他们掌握叙述的流向,往他们想去的地方走,如果这些角色真的是角色,而不只是提线木偶,他们就真的会开始有自己的想法。 [00:02:05]

David Perell:而这些想法会让你大吃一惊,那你会不会感觉有时候角色说出的话,做出的事让你觉得这不是我Dean做的,而是那个角色自己做的。 [00:04:22]

Dean Koontz:没错你会有那种感觉,而那一刻你就知道路子对了,那种感觉可以非常激动,人心有时候还很奇妙,你正跟着角色往下敲字,因为你已经完全进入了角色,角色说了一句什么?你一边打一边就笑了出来,那可能是一句很逗的话,但它暗示了一个,你之前完全没料到的行动方向,过去我经常会停住想,不不不不能这么干,这跟我原先想的故事走向不一样,但这些年来我学到的是,要信任角色,如果发生了那种状况,你把一切都打乱了,不知道故事要往哪走了,那反而更好,就让角色去做那个选择,然后你再从那个点上,想接下来要怎么发展,我觉得这某种程度上,是在跟你的潜意识对话,我还没疯到那种地步,好吧?我是有点疯,但也没疯到以为角色是真人,但如果你把他们当成真人来对待,给他们呼吸的空间,别老想着预先规定他们做什么?他们就真的会做出我从未料想到的事情,而且这总会引出一部更棒的小说,那再来说说你的写作方式,你基本上是一页一页的推进。

David Perell:先把这一页打磨到满意,再动下一页对吧?而不是一口气把整本书写完,才开始修改,有时候我跟朋友出去玩,或者别的情况下,我会开始讲一个故事,然后就这么顺着往下讲。结果,讲到最后发现故事的走向,自己并不喜欢,就有点下不来台,你遇到过这种情况吗?还是说你写的足够慢,所以这类问题根本不会出现。 [00:06:03]

Dean Koontz:我认识的其他作家,都觉得我这种写法非常罕见,是没开玩笑吧?他们还会跟我说,你这样根本就没有推进的动力,因为我内心有着极强的自我怀疑,一直都有从来没能摆脱过,你现在还有,当然有,所以当我开始一本书,写第一页的时候,我必须把那一页打磨到,我认为完美的地步,比我更厉害的人,可能不觉得那叫完美,但我没法把那一页改得更好了,语言上不能更好,意向上不能更好,什么都动不了了,然后我才进入下一页,接着自我怀疑又冒出来了,我会用同样的方式打磨这一页,我就是这样,一页一页的推进整本书,每一页都要改上十遍,二十遍,到了每张结尾,我会回过头去读,把它打印出来,读,因为在纸质打印稿上,你能看到屏幕上发现不了的问题,这样读上几遍之后,那张就基本不再碰了,我形容过自己的写作方式,我推荐一本书就像珊瑚礁,是由无数微小生物的遗骸,一点一点累积而成那样,我就是随着时间积累素材,它自己会往该去的地方去,这种方法对我管用,有时候你会感觉自己站在悬崖边上,我刚交了一本书,出版商今天就收到,不过我的经纪人喜欢,我妻子也喜欢,但这本书非常特别,叙述者是一个智商大约75的男人,他非常令人敬佩,也非常有魅力,当然如果我没写砸的话,在写他时,我必须为他创造一套,与他智商相匹配的句法和语法,但同时这套语言还得让读者能顺畅读下去,不会觉得磕磕绊绊,而且还得更近一层,因为你得让读者彻底爱上这个角色,要做到这一点,读者不仅要毫不费力地跟上他的叙述,而且这种语言得变得比普通英语更迷人,这是我从来没有尝试过的事,尝试没做过的事情,总是很有趣,但也像是从飞机上。

David Perell:不带降落伞就往下跳一样,你是怎么做到的?你是如何开发出那种语言的,是看电影还是跑到某个州,集市上去找你能找到的,最蠢的人聊天,你具体是怎么做的。 [00:09:02]

Dean Koontz:不是那样的。你得进入角色的脑袋里,你阅读,你做研究,你去了解,处在那种人生境地的人,这本书的一个观点是,即使那些在很多人看来毫无意义的人生,对我们其他人也是有意义的,没有哪个人生是毫无意义的,你可能会因为自己的行为而把人生的意义丢弃,但是仅仅因为你的智商只有 75,这会被人叫做白痴,并不意味着你就不会对周围所有的人产生积极的影响,这正是书中这个角色从头到尾在做的事。

智商七十五角色的声音

Dean Koontz:这正是书中这个角色从头到尾在做的事,他像施展魔法一样,影响人们改变他们的生活,而他自己并不完全知道他在这么做,只是因为他是那样一个人,那样看待世界就影响了别人,我得说这是我做过最难的事情之一,我必须在书里反复检查,说这句台词是不是有点过,他是不是太有自我意识了,他是不是这里或者那里不太对,但正是这样的挑战,才让写作变得令人兴奋,不然的话,你就只是坐在房间里,对着一把键盘,那可不怎么激动人心,真正让你兴奋的是,你所创造的东西,而且这东西必须是你,生怕自己会彻底搞砸的,给我具体化一下。

David Perell:你能不能带我过一遍一个场景,或者一组对话,比如正常情况下会怎么说?然后现在换成智商 75 的人,又会怎么说?

Dean Koontz:那我得去拿手稿来读给你听。 这是从头开始的第一页,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好的例子,但你应该能感受到那种味道,我跳过第一段,整本小说都是他对着一个机器讲出来的,因为他既不会读也不会写,她是这么说的,有段时间那事发生之后,那么可怕,就像那样,有些事我真希望能从脑子里扫掉,但妈妈会说,那是机事思维,当不好的事发生,比如别人对你刻薄,叫你各种难听的名字,那不是你真名,就是些伤你感情的话,然后你就想忘记,可是当你想忘记的时候,你需要想想鸡和蛋,不要掉进鸡式思维里去,母鸡下蛋,本来是想孵小鸡的,但突然之间,蛋就不见了,它不去找那蛋,也许它好奇,那蛋到底怎么了,也许它甚至看见我们拿走了蛋,但是下新的蛋对它来说很容易,所以它对自己说,它对自己说,我不想知道,我的小蛋发生了什么?因为我会伤心,所以我就干脆忘掉它,多下点蛋,我们一直把他的蛋拿走,他就一直下蛋,他从来都没孵过小鸡,从来没有过自己的小鸡仔,也从不知道为了啥,那算啥生活呀,如果我们从来不知道事情为啥发生,我们就永远不会像我们能有的那么高兴,妈妈就是这么说的,妈妈说,搞清楚事情为啥发生,有时候肯定会让你伤心,但是你要想知道事情的为啥,就得懂点伤心,你不可能全知道为啥,如果你不懂开心是啥,结果你不知道开心,如果你一直只知道开心,但世界就是这么回事,你改变不了世界,所以就接受吧?我要讲给这个机器的故事,开头很苦很伤心,但不会一直这样下去,这种语言像我们通常理解的语法,但动词、时态和词与词的连接都很不一样,不过如果它们前后一致,读者就会落入到这种不同里,我希望如此,我们等着瞧吧?但我爱上了这种声音,它有时候非常有趣,有时它自己知道有趣,有时不知道。关键在于,你绝不能嘲笑这个角色。 否则一切就毁了,我必须和他一起笑,即使在他那种境地的悲哀中。 [00:11:04]

David Perell:那个片段里,让我震撼的是那些极其简单、却又极为深刻的智慧,你知道智商钟形曲线,那个梗吧?你知道那是什么对吧?我的意思是,那种感觉很像,在钟形曲线,左边有一种深刻的智慧,我觉得你刚才表达的,就是这个意思,完全没错。

Dean Koontz:事实上,他在很多方面成了书中最有智慧的人。

David Perell:你写The Big Dark Sky 那样的开头诗。比如,在每个生命中总会有奇怪的巧合,一些我们无法解释的事情,甚至有些时刻,看起来像是超自然的,就如此刻,在蒙大拿,孤寂辽阔的天空下,夜空无月,夜晚那盲目的面孔紧贴着窗户,房间里唯一的光来自电视机,一个年轻女孩坐在那儿与亡灵交流,那么当你开始写像那样的一本书的时候,写了那个开头,就顺着一直写下去了,还是说会回头再修改它呢?不,我是说。 [00:13:45]

Dean Koontz:当然也有极少数情况,当你写一本书时,发生了某个事情,逼得你必须回头去调整某些东西,但按照我的工作方式,我很少需要回头,这听起来好像是一稿过,但其实不是,我是每页都要改上二三十遍,因为这就是我的写作方式,这是我觉得最有效的方法,我第一次这么干,是在一本叫Strangers的书上,那也是我第一本精装畅销书,然后我就逐渐发现,有时候当写作者来向我请教时,我会跟他们讲这么一件事,我们刚开始事业的时候,总想摸清整个行业,我们想知道应该做什么?什么行得通,什么不该做,而这就会带来一个问题,我常说出版界有一本《常识大全》,里面每一条都很常见,但没有一条是明智的,你必须意识到这点,然后走你自己的路,坚持下去,因为有太多方式会让你走上歧途,因为那就是他们一贯的做法,我在职业生涯里见得最多的,不是什么跟出版商的恶意争吵,而是关于你不能这么做的争论,然后你就问,为什么不行,因为从来没人这么做过,没人这么做,或者说即使有人做了,也没成功,举个例子,我来说说一本叫,Lightning的小说,事情是这样的,我先有Strangers,成了精装畅销书,但没到榜首,然后下一本,Watchers,排名更高了,接着我就交出了Lightning,可那时候我的出版商一直在跟我说,我永远成不了精装书畅销作家,只能是个平装畅销作家,我从来没能得到解释,为什么会这样,这又是另一个常见观念,我以平装书出道,十有八九就只能待在平装书领域,所以我交出Lightning,出版商非常讨厌,我是说他对我说,我们必须把这本书,搁在架子上七年,如果你的职业生涯,照现在这样继续向上走,那七年后我们可以出版它,这样就不会毁了你,但如果现在就出,它就会毁掉你的职业生涯,而我想,我的感觉绝对相反,我不得不问这书,到底有什么问题,最初的争论是说,它喜剧元素太多,而它又是一部悬疑惊悚的故事,这就变成了一个漫长无比的争论,我几十年来一直想说明,我可以在所谓悬疑故事里写进幽默,而且这并不会削弱悬疑感,但更大的问题在于,你的主角在小说前三分之一是个孩子,之后才长大成人等等,这就把它变成了一本青少年小说,然后他说,可你的读者都是成年人,如果他们觉得主角是个孩子,就不会买这本小说,于是我说,那Oliver Twist呢?还有什么什么?我就开始列举一系列,主角是孩子的小说,但这没用,因为那个所谓的常识认定,这会是职业杀手,我们争论了六个月,最后我说听着,我们正在成功,排名在上升,这本书必须成为下一本出版的书,否则我就只有去别家了,结果书出版了,他冲到了畅销榜第三名,精装本印了20刷,我想他后来成了平装本的冠军,而且紧接着的下一本书,就成了我第一本精装冠军,所以这表明读者喜欢那本书,但那个常识却说,你这么做会毁掉职业生涯,因此你必须,而且你面对的不是愚蠢的人,而是出版界里成功的人。对。所以你必须培养出一种能力,能够分辨他们说的话,哪些纯粹是因为一直这么信,才这么说,哪些才是真正有道理的。 [00:14:50]

David Perell:这对一个年轻作家来说,是最难的事。对。就是找到那条界限,那这些年,你是如何看待自己,作为写作者,发展出自己的声音这件事的,我的意思是显然你已经卖出了数量惊人的书,好像是五亿本甚至更多,这数字光是想想就够疯狂的。但是,怎么,我可不觉得这有什么? [00:19:19]

Dean Koontz:那一切全是发自内在的,我最初是写平装科幻小说的,因为我从十几岁到二十出头读的,几乎都是科幻,但我在这方面并没有太大天分,有一天我意识到,虽然我卖得出去。

转型悬疑与世界的神秘

Dean Koontz:但我永远也没法在这个领域里写到顶尖,这就不是我的本色,所以我就必须转型,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写了一本喜剧小说,书名叫Hanging On,它出版了评价很好,但卖的不是特别火,然后,我们这会儿说的是70年代,80年代的事了吧大概,70年代晚期,对那本是70年代早期,早期我当时对出版社说,出版社的人说,我们喜欢这本书,但你怎么会期望它卖得很好呢?我说可是是你们出版的呀,他说是啊,我们喜欢它,但我们要为你的将来考虑,搞笑小说不卖座,我当时想,好吧?这话应该早点告诉我,于是我就转向悬疑类,顺应市场,同时我也开始读这个领域里,大家都喜欢和尊重的人的作品,比如Donald Westlake,他写非常严肃的悬疑小说,但有时候也写得非常搞笑,还有Elmore Leonard,在还没什么人知道他的时候,他的小说就卖4.95美元一本,他到了50多岁中后期才真正走红,不过他那时候写的书就已经非常棒了,所以我当时在读John D. MacDonald。他是我最喜欢的现代作家,于是我开始往那个方向走,但不可避免的是,因为我高中时就是班里的搞笑角色,我一直很有幽默感,这也是为什么我和我妻子,能一起走过这么多年,我们都有点荒唐的幽默感,这种幽默总是不自觉地渗进书里,当别人告诉我,写这类小说,你不能这么写的时候,越是不让我做什么?我就越想找出办法去做,当然是这样,所以这个声音的演变,几乎就是对我本该做的事情的一种反叛,我对此是有意识的,但更强烈的,我觉得是在潜意识层面,因为我常会做些事,只要停下来想一想,就会知道他们肯定会说,这书有个大问题,所以我就偏不想,直到书写到一半,然后才开始琢磨。 [00:20:00]

David Perell:自己到底在往什么方向走,Darce跟我说这个,你用过几次入迷这个词,也用过神秘这个词,你是怎么培养出这种感觉的,因为即使只是跟你待在一起,也能感觉到,你对世界和现实中那些绝对真实,但我们无法用理性完全理解的部分,有着极大的欣赏,你刚才甚至用了魔法这个词,你正好说出了。 [00:22:28]

Dean Koontz:我一直犹豫要不要谈的一些事,我生命中发生过一些非常奇怪的事情,他们告诉我,而且不只是对我一个人,我不好说具体是什么?有几个月的时间里发生在我身上的事,我甚至都没有告诉我妻子,我们的婚姻一直很长,很有成果,也很美满,但我当时想,他会觉得我疯了,然后有一天他对我说,有些事情发生了,我得和你谈谈,而他所说的正是发生在我身上的同样的事,总有一天我要把这些写出来,因为这件事让我明白,我们并不了解这个世界,这个世界比我们平时看到的要奇怪得多,而且当所有这一切发生时,它过去了之后很长时间都没有再发生,然后你就会开始想,这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吗?不我知道不是,因为幸运的是,我们俩当时都有同样的经历,我这辈子总会遇到这类奇怪的事情,我想这也许来自于,我倒是没怎么细想过,因为我的童年非常糟糕,贫穷父亲的酗酒和暴力,母亲常年生病,我一直说真的塑造我的,是贫穷和父亲的暴力,直到我大概四十几岁的时候,然后在四十多岁的某个时刻,我忽然顿悟,真正影响我的不是暴力,不是贫穷,不是害怕,明天还有没有片瓦遮头,这些都不是,真正的原因是在一个小镇上,每个人都认识,每个人每个人都知道,我父亲是镇上的酒鬼,赌徒花心萝卜,那种持续不断的羞辱感,才是对我童年和成长影响最大的东西,意识到这一点,真是一个顿悟的时刻,因为那是无休无止的羞耻,人人都知道你父亲是谁,他是什么样的人,他做了什么事,就连我的姨妈们也总对我说,你跟你爸爸一模一样,而我知道我跟他完全不像,所以所有这些,我意识到对我产生了深远的影响,让我变得非常内向,因为我母亲虽然是个很好的人,但她无法理解我成长中感兴趣的那些事情,而且我也永远不会明白,她为何能忍受那样的生活,结果就是我成长成了一个完全内向的人,我有一两个朋友但不多,而且这两个朋友也和我一样有点古怪,在内心世界里长大旁观这个世界,而不是身处其中,这大概会让你开始看到一些,本来不会注意到的事,并为之感到惊奇。没错。就像如果我加入了橄榄球队,混进了那些受欢迎的圈子,我对世界的看法大概就会不一样,但从小开始,我就看到生活中一些非常诡异,没法解释的事,一部分可能是人们的行为,但更多的是生活中那些,本来不该以那种方式发展的时刻,而且它们确实会发生,有时候对你是有利的,你会停下来想,那是什么?为什么?这件事会发生在我身上,它违背了现实的流向,或者有些时候,坏事发生在你身上,本不该发生的,但它却触发了你内心某些非常有价值的思考过程,我逐渐相信生活中存在着某种引导性的力量,只要你愿意去觉察,我知道很多艺术家很棒的艺术家,如果能写小说,他们宁愿用自己的艺术去交换,我也认识很多小说家,我是说如果让他们选的话,他们其实想当视觉艺术家,因为我在大学的时候,能画画还能卖出去,有段时间,我拼命想走那条路,那是我真正想做的,但我没有走那条路。换句话说,我倾听了那些。

David Perell:我认为我们都会接受到,但通常倾向于忽略的指引,你这么说很有意思,因为现在我想到了,我读过的你的作品,你真的是在用文字作画,我读的时候就觉得,哇你描写的太生动了,真的很有办法,把一个场景变得活灵活现,而且现在我了解了,你对视觉艺术家的那种羡慕之后,我几乎能在你的文字里看到,你会觉得老天没给我那个天赋,那我就把它倾注到我的语言里,我给一些朋友提过建议,他们的艺术生涯,总走不到该有的高度,就是因为他们没有真正。 [00:27:24]

Dean Koontz:珍惜自己拥有的这份天赋,我也对几个人说过,你拥有的就是这份天赋,所以就去追吧?尽你所能把它发挥到极致,有时候我说。 [00:28:04]

David Perell:任何一种才能都是一份礼物,它不是挣来的,你生来就有,是一份礼物,礼物不是你挣出来的,而是别人给你的,你只需要接受。

Dean Koontz:我认为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责任,要尽你所能去使用它,看看自己到底能做出什么?这就是我退出科幻小说的原因,我意识到,我没有正确写科幻的所需条件,我可以写也能卖得出去,但达不到我想要的那个水准,而且它没有把我拥有的天赋,发挥到极致。

David Perell:于是这就变成了一场探索,怎么才能把你拥有的东西用到最好,另外一点是你似乎不仅仅是在宏观层面,被赋予了方向,比如该写哪种类型的作品,就连某些特定的想法,也像是直接空投给你的,比如在梦里之类,然后你会想,哇这是从哪来的,我想接下来你就成了那个想法的管家,或者守护者。

Dean Koontz:那个想法是来自上帝或什么力量赐予你的,有些想法你知道来自哪里,但它们仍然有点让人费解,因为他们一路演变的方式,我以前举过一个例子,有一次,我从一个制片会议回家,会开得很不顺利,他们几乎从来没顺利过,所以我心情很差,电影制片公司的回忆吗?明白。我当时开着我妻子的SUV,那还是车里放六叠CD的年代,车里有Simon & Garfunkel 和 Paul Simon 的碟。我们夫妻俩都觉得。 [00:29:23]

灵感来源与写作自律

Dean Koontz:我们夫妻俩都觉得,Paul Simon 大概是当今在世最伟大的词曲作者,我可以一遍遍听他的歌,所以尽管心情不好,回家路上我就在听,然后有一首歌响起来,我其实非常熟悉,叫Patterns,里面有句歌词,我的人生由难以控制的模式构成,那句话就像一只箭一样击中了我,当时就在车里不到15分钟,我就有了一个小说,构思就是后来的Life Expectancy,我认为那是我最好的作品之一,我当时的编辑也认为,那是我最好的作品,卖得特别好,我很爱那本小说,但我知道它的灵感来自哪里,不过也有其他小说,我完全不知道点子是从哪冒出来的,我有两本小说确实来自梦境,人们总以为作家全都从梦里得灵感,其实不是,不过有些就是凭空出现的,比如我有一本小说要出版的,叫The Friend of the Family。我完全不知道那个灵感从哪来?当时我就是坐在键盘前,开始以那个角色的视角打字,根本没想写小说,后来它就成了一本小说,我妻子永远是我的第一个读者,他和我的经纪人同时拿到稿子,但他读得更快,我们结婚这么多年,每次他读完书就会来找我讨论,我非常重视他的反馈,而那一次是头一回,我知道他读得有多快,他是在大约周五下午六点拿到的稿子,我知道他当天肯定读不完,那本书将近四百页,所以我估计他会在周六中午之前读完,于是周六我就在书房忙自己的事,中午到了,没听到他动静,一点两点,三点四点我开始担心了,觉得他是不是不想和我谈这本书,这时我听到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响声,已经是周六下午了,我想总得面对,于是我走进厨房问,你读完了,他说读完了,我说有那么糟吗?他说不,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谈他,我们结婚都58年59年了,我就问,什么叫不知道该怎么谈,他说我需要更多时间,我只能告诉你,我用掉了两盒纸巾,我听了好吧?哇,他本来就是要让你心头一震的,而且他也真的震到我了,这个想法是从哪来的,我也说不清,当时我正在写一本叫The Face的书,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,我叫 Odd Thomas,我过着不寻常的生活,我就停下来想这是什么?跟我在写的东西完全搭不上边,然后我就开始把它写下来,免得忘了,那是第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,我手写了三十多页,后来变成了那本小说的第一章,在那之前和之后,我都没再这么做,写完我就把它搁在一边,继续把The Face写完,心里还想等我回头再看,这肯定是一堆垃圾,毕竟我从来没手写过东西,结果他写得特别顺畅,后来我回头去读,心想这东西不错啊,他到底是从哪来的,这个名字怎么会突然跳进我脑子里,整个故事怎么几乎一瞬间就全涌出来了,这真是创作最奇妙的地方,也是它让人如此兴奋的原因之一,这种事真的会发生,就是很神秘,你的独特之处在于。

David Perell:你对现实世界的神秘性有极大的欣赏,同时你又极其自律,你每天就只是坐下来屁股坐定,从日出写到日落不停地写,写啊写啊写啊,通常我们觉得这两件事完全不搭边。 [00:34:04]

Dean Koontz:但你是两者都特别充沛,我觉得我能做得住,是因为我热爱这件事,我热爱这个过程,有些作家只喜欢已经写完了这个结果,整个写作过程很痛苦,但他们能把它完成,然后就到了采访,签售和编辑,来回沟通这些环节,我只喜欢写的那部分,其他的对我来说就没那么有意思了,但是当我早上进到书房,到了我这个年纪,我其实不应该还在做这件事了,我应该已经精疲力竭了,因为干这行完全可能会把人榨干,不过至今点子还是源源不断地涌来,而且我觉得他们的质量,不比我以前的差,塑造人物的能力,我觉得只会随着时间越来越强,具体说,出色的情节很重要,但你可以有一个平庸的情节,而如果人物很出色,书就能大获成功,我认为,人物是好的虚构作品的核心,如果人物,立住了Odd Thomas,这个角色太独特了,以至于我当时出版社的老板,讨厌这本书到,不愿跟我直接谈,他只会通过编辑,传达他的看法,这在我们之间很不寻常,因为我们本来是无话不谈的,我告诉他,我太爱这个角色了,我觉得这个故事特别有力量,我想继续写它,我觉得他正走在一条旅程上,而且我知道这条旅程的终点是什么?是通往彻底的谦卑,我说我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,我自己永远也做不到,绝对谦卑,但这个角色正在走向那里,所以我想试试看,能不能把他送到那里,他基本上就说,他不想再出版任何这个角色的书了,而我跟他说,我也不想只写这个角色,但我还想再多写一点,所以我们达成了一个协议,只要我在每两部Odd Thomas小说之间,写一本别的书,我就可以写一部新的Odd Thomas,然后呢有一段时间,除了我妻子编辑和出版商,还没别人见过这本书,接着这本书出了预读本,各大书店特别喜爱,我们的订单量创了新高,然后预读评论也开始来了,我看了一下大概有一百多条评论,里面最多也只有一条差评,最后出版商终于来跟我说,我错了,但我还是不喜欢它,不过显然是我错了,是啊。而这正是这件事奇妙又美好的地方。

David Perell:那个角色,我完全不知道他是从哪来的,但我最后为他写了八本小说,当你有一个像Odd Thomas这样的角色,或者更广义的想。 [00:37:15]

Dean Koontz:你觉得角色里真正重要的元素是什么?对我来说,角色的关键在于主角,人们都说我写的反派特别吓人,那你是怎么钻进一个反社会者脑子里的呢?这个嘛说来也怪,这大概是一种馈赠,我父亲他一辈子都没保住过一份工作,34年里换了44份,就因为他老是把老板揍一顿,44份工作,在34年里,我和我妻子曾经数过一次,他是个非常出色的销售,但他的目标不是干销售,而是想一夜之间变成百万富翁,所以他去赌博。对。还有他会想出一些稀奇古怪的发明,特别夸张,但因为他是个好销售,他能说服投资人投钱去做这些东西,结果根本卖不出去,然后他就跟投资人惹上麻烦,而且那些钱我们从来也见不到一分,后来我们搬到加州以后,第二年他就破产了,终于,我们不用再在凌晨两点,被他醉醺醺地敲门了,那真是一种解脱,毕竟我们之间隔了三千英里,再后来他唯一的一个朋友,打电话给我们,说他病得很重,活不过一年了,身无分文,但是我们不能寄钱给他,因为他拿到钱就会去买酒,他总爱给所有人买酒冲大头,结果第二天自己就什么都没剩下,所以Jerry和我商量了,那是个非常艰难的决定,但我们想到,他从来没有供养过我妈和我,现在如果让他自生自灭,那跟他当年对我们做的事,没什么两样,所以我们不得不把他管起来,我们把他接到加州,给他租了间公寓,我给他买了辆车,我跟他说,你第一次酒驾我就把车收走,这样一来我倒成了他爹,但这感觉很奇怪,他以前每天喝一整瓶烈酒,再加六罐啤酒,这真是太多了,每天还抽三四包烟,结果他活到了83岁,他每天早上吃半磅培根,这种生活习惯还能这么长寿,是啊我们把他接过来,跟他说行我们来照顾你。

童年阴影与创作力量

Dean Koontz:跟他说行我们来照顾你,结果他不是活了一年,而是活了14年,所以这比我们预想的要漫长得多,但在这期间,他进了两次精神病房,细节就不多说了,第一次是因为他威胁别人有暴力行为,第二次是当着很多人的面,拿刀冲我过来,我只好把刀夺下来,当时真是千钧一发,第一次他被诊断为边缘型精神分裂,有暴力倾向,还并发酒精中毒,第二次进精神病房时,诊断是反社会人格,所以我常跟人说,说起来很怪,我知道怎么写反社会人格,因为我就是跟这种人一起长大的,这经历我可不推荐给任何人,但现在回头看,你会觉得奇怪的是,这倒成了某种礼物的一部分,正是你说的那种,对世界的神秘和奇特的觉察,这是我经常回想的,小时候觉得是人生中最糟糕的事,到头来却让我对某种心理有了深刻理解,对我写书帮助极大,是啊。在这样的家庭长大,简直就像是诅咒,是啊。但我有一些幸运的地方,我最好的朋友,他父亲是镇上的银行家,家里有两辆车住着漂亮的房子,他们经常邀请我去,我才开始看到正常家庭什么样,才意识到我家有多不一样,当你生长在一个极不正常的家庭,又没有别的参照时。 [00:39:58]

David Perell:你就会以为家家都是这样的,所以我想有些事让我保持了清醒,我听到你说的是,你在一个非常不幸的环境下长大,有很多事你需要去理解去消化,在你性格形成的关键时期,你近距离地接触了邪恶,精神分裂,暴力,愤怒,酗酒,所有这些,但同时你也有过那些,看到现实世界神秘和迷人一面的时刻,我真正看到你的人生经历中的这两方面,是怎样融合在你的作品里的,这其实非常说得通,是啊。你到了某个阶段,我花了人生大部分时间才能回头说。 [00:41:43]

Dean Koontz:这一切都是有价值的,但关键在于,我早年一直不谈论童年,写了几十年的东西,也从不触及,后来有一次我在采访中谈了,我震惊地发现,突然收到几千封来信,都是有过类似童年经历的人,有些没我那么糟,有些比我还惨,他们反复问的问题是,你是怎么走出来的,你是怎么克服的,我现在50岁了,还在接受治疗,我不会说我已经完全好了,这让我思考,到底怎样才能走出来,我的回答是,这并不崇高,但我一直有个动力,你必须走出来,否则那个混蛋就赢了。对。你不想让那个,企图毁掉你人生的人得逞。 [00:42:23]

David Perell:你必须要有这种态度,是啊。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,但我还是说吧?我想到摩西的故事,摩西和上帝对话,上帝说我要你来做领袖,摩西说我不行,我有口吃,我根本做不了,上帝说你可以的,你可以的,我们在圣经里到处看到,都是些普通人,一次又一次,他们有各自的重大缺陷,比如口吃,保罗身材矮小,还有他身上的那根刺,不管那是什么?你一遍遍地看到这些,我昨天在读基甸的故事,也是这些非常普通的人,充满自我怀疑,但上帝却兴起他们去行一些近乎奇迹的事,我们总是想到大卫和哥利亚的故事,上帝之灵引导大卫战胜哥利亚,但圣经里大量的内容,正如你所说,左右都是普通人,他们不知怎的找到了勇气,去做一些有意义的事,而很多时候,真正给他们力量去做这些事的,往往是他们人生早期发生的一些黑暗或艰难的经历,这对我来说,我写过一些书。 [00:43:15]

Dean Koontz:有个系列角色叫Jane Hawke,她是个失控的FBI特工,基本上整个机构都在跟她作对,她只能独自行动,但我笔下的大多数人不是这样的。 [00:44:22]

David Perell:我不写那些系列的特工什么的角色,我的角色是酒保油炸厨师,还有那些智商70的人,却有一种力量一种智慧,是的。

Dean Koontz:因为我在生活中算是看到很多好的东西,都是从那里来的,只要不被摧毁,苦难是有它的价值的,它会塑造你,给你一种同情心,我觉得对作家而言,苦难会给你勇气,你会想好吧?这家伙要关于Thomas那件事,在我职业生涯里,确实惹出了一些问题,没人会认同一个,当快餐厨子的动作英雄,为什么不呢?这听起来不太现实,但他不是那种什么武器都懂的人,他更可能拿起拖把而不是枪,让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,利用手头能拿到的一切,所以没错。那跟我聊聊编辑吧,当你编辑进行那么多轮修改的时候。

David Perell:你到底是在朝着什么方向修改?你的那个指路明灯是什么?韵律般的流畅性。韵律般的流畅性,对。我想要达到你说的那种生动性。没错。 [00:45:37]

Dean Koontz:我想用上作家工具箱里的所有工具。我觉得美国小说在试图模仿海明威这件事上吃了大亏。海明威把一切都简化了,但其中仍然隐含着世界的神秘和深层的诡异,而后来的模仿者只是把东西砍掉,却没了那个内核,我觉得这带来了伤害。同样,当我大量使用隐喻的时候,一开始在小说里也遭到了负面反应,说这不是人们想读的方式,但当我收到读者来信时,他们最强烈的反应之一,恰恰是对那种用上所有语言工具的文字,英语是一门优美的语言,把它运用起来,不断打磨,让它越来越生动,直到自然流淌,这本身就很有趣,那些隐喻和明喻,并不是卖弄似的跳出来,而是融进语言的音乐之中,我特别喜欢的就是找到那种表达方式,让一切水到渠成,有时候你会突然意识到,自己写了整整一个段落的诗体,然后你会想,哦我不能这么干,接着又停下来想,为什么不能呢?这就是努力把读者拉进来,有时在学术界有种看法,觉得越晦涩就越好,我觉得那不是真的,狄更斯读起来并不难读,狄更斯很轻松,但深度就在那里,所以我做的就是打磨文字,确保任何人都能读懂。

David Perell:并且有所得,可是我觉得如果把你的话,截取下来,只说你是在打磨文字,确保人人能懂,大多数人听了都会说,那就像海明威,而你其实在反对那种东西。 [00:47:30]

Dean Koontz:所以帮我理清这一点,是的,我写过一些文字简练的书,但其中也用了更多的修辞手法,有多少作家就有多少种风格,所以我只是在寻找一种方式,如果我写一本简练的书,它仍然能流畅,语言在可能的情况下,像在唱歌,我欣赏的一个人,他写两类书,职业生涯,早期,他写的是那种非常稠密,读起来有些困难的书,不是说文笔不好,他的文笔非常美,但故事神秘莫测,这个人就是Cormac McCarthy,在早期的书,像《果园守望者》那一类,你会觉得,哇这个人活在另一个星球上,可是那文字如此迷人,你被吸进去,尽管你可能一直在想,这到底发生了什么?然后他转向了,像《老无所依》和《路》这样的作品,完全是简化过的,和他早期的写作截然相反,可是读起来,依然是同一个作家的味道,对吧?我觉得这就是我想说的一部分,你可以灵活变化,不全都得是稠密和意向丰富的,他可以简化,但仍然保有英语的诗意,我只是不想,语言是一个伟大而美丽的东西,现在年纪大了。

David Perell:比开始写作时理解的更透,我总想用语言做到最好,当你想要用那种美丽的语言去写,去找到那种儒歌的音乐感,我猜你会求助于某些作家,某些风格某些类型,你觉得哪里的井水最丰沛,你可以去那里打水,然后浇灌到自己的作品里,有不同,我想你说的是,我们所有人都受到其他作家的启发,对正是如此,有时候,你读到某些文字感觉就像春天般繁茂,现在我们所在的新港滩之前开车时,还是四月末,樱树花开的生机勃勃,山丘翠绿,你几乎会像看到眼前有水一样流口水,我在阅读某些作家时就常有这种感觉,天哪,这口井简直无边无际。 [00:49:12]

阅读经验与角色魅力

David Perell:这口井简直无边无际,我就会去找这些作家,因为这让我的写作变得容易得多。

Dean Koontz:能感到一股灵感的爆炸,我和妻子刚结婚那会儿,根本买不起电视,所以婚后头十年家里都没有,后来过了好几年,我们干脆决定不买了,晚上的时间,我俩就一人一本书坐着读,每年大概能读两百本小说,所以这些年下来,我实实在在读了好几千本小说,读过的作家太多,每个我钦佩的作家,总有一两部我最推崇的作品,当然有段时间,我也读非虚构和传记,不过就那样,有些作家我整体上很欣赏,但每当我自己想找点灵感,我还是会反复回去读他们,那同样的一两本书,编剧威廉·戈德曼,其实是位相当出色的小说家,不过他最出名的,还是写了《虎豹小霸王》那些电影,但是他的小说,同样写得非常精彩,其中有一本绝对算得上他的代表作,那本书整个的驱动力就是想告诉你,死守某些写作教条是多么愚蠢的事,书里的这个主角故事,开场时他在上大学,在欧伯林学院,因为会写东西,他在大学里受到不少赞誉,他最好的朋友是一个出版商的儿子,两个人因此成了朋友,并且这份友谊持续了一生,不过这个角色最出彩的地方,在于Goldman让他牢牢抱定一个念头,就是你只能写自己了解的东西,并且完全误解了这句话,要知道你什么都可以去学,比如我刚刚写了本小说,里面有个角色靠沙矿为生,那些宝石是从山上被冲下来,埋在泥土里的,你得筛土才能找到宝石,那我就得去学所有这些东西,但你完全能写得让人信服,然而有些从学院出来的人却觉得,这意味着写小说只能写亲身经历,Goldman书里的这个角色恰好就是这么做的,结果呢?他几乎是无意识地不断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团糟,就为了能有生动刺激的素材,可写,到书结尾,他把自己送进了一个无比凄惨,难以想象的境地,而这一切的根源,他自己甚至都没完全意识到,这个构思简直太绝了,我经常重读那本书,因为那个角色,他那么有魅力,你眼睁睁看着他自己毁掉自己,可你还是会喜欢他,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?这是什么让你喜欢上一个角色。 [00:50:05]

David Perell:你刚提到那个智商75的家伙,现在又说到这个,对角色的这种喜爱到底从哪来?我想是那些非常人性化的特质,如果一个角色身上有这些。 [00:53:02]

Dean Koontz:就会让他更打动人,我之前说过Odd Thomas,他是走在一条通往绝对谦卑的旅途上,这种谦卑在Goldman笔下,这个智商偏低的角色身上也有,他母亲对他说,只要你行公义好怜悯,存谦卑的心,你就会没事的,行公义好怜悯,好怜悯,存谦卑的心。没错。而且他真这么做,我有时候碰到别人说,你笔下的主角太好了,缺点太少,我完全不这么觉得,我们都是带着缺陷的,他们也有,只不过我觉得,你不能仅仅是嘴上说说,你看,他是个酒鬼,所以他有有趣的缺点,不,那只会让他就是个酒鬼,角色的缺点可以细腻的多,这样也更有说服力,比如Odd Thomas,他的谦卑让他简直过于天真,而正是这种天真,一再让他陷入困境。

David Perell:这些角色身上是有问题,但那是人性层面的问题,不是戏剧化的那种,我想聊聊悬念,一本书里是什么在制造悬念,构成悬念的元素有哪些? [00:54:18]

Dean Koontz:这个嘛,我想还是得回到人物身上,你得在乎这个角色,在乎他可能遭遇什么?如果读者能投入到这个层面,悬念的效果就会好得多,另外一点,就是一种不知道故事会走向何处的感觉,也就是常说的情节曲折,这对读者很重要,当那个拐点出现的时候,读者应该回头一想,哎呀我早该料到的,作为作者,我不喜欢那种凭空冒出来的,所谓神转折,仅仅为了让情节显得巧妙,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,也是我自己的写法,但说到底,我觉得又回到人物了,要一点点揭开这个人物的过往,很多时候有些信息,是你在隐藏或者是角色,需要对读者隐藏的,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,有时候角色在故事推进中,会突然发现关于自己的某些事,其实我压根没怎么刻意琢磨过悬念,我就是把角色扔进一个很棘手的处境里,而且我很确定这个处境会一直棘手下去。

David Perell:那实际上是怎么回事呢?比如我见过一个说法,叫低无聊容忍度,你是不是天生就这样,觉得好我无聊了,这里得加快节奏,另外快和慢。 [00:55:49]

Dean Koontz:这是不是理解悬念的正确二分法,倒不一定,我写过一些30万字多线叙事的小说,但根据评论和读者的反馈,他们推进的很快,这其实在于里面有多少事件真有意思,好像以前从没人问过我这个问题,关于我对悬念的理解,可能因为它太自然了,我过去说过,悬念是所有好小说的核心要素,包括文学小说,因为悬念也是我们人生的核心要素之一,我们从不知道下一秒,明天会发生什么?悬念就是生活本身,所以一本完全没有悬念的小说,大概没法真实地描绘生活,我更多是从这个角度理解悬念,而不是单纯把它当作一种小说类型,我不会刻意去想,怎么给角色制造更强烈的悬念,有一个很好的例子,是我的一部小说叫Intensity,讲的是一个女人周末去拜访朋友,一个心理变态的杀手,闯进了这座葡萄酒香的房子,杀了所有人,唯独没杀她,因为不知道她在,然后杀手把他朋友的尸体,他当时还不知道朋友已经死了,搬上房车开走了,他以为朋友还活着,就离开房子,想从房车里救出朋友,结果发现朋友已经死了,这时杀手回来了,上了车,现在他也在车里,而杀手不知道,他在这就是小说的开头,最大的逃脱机会,大概在小说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地方,记不清了,太久了,他在海岸线加油,故事发生在加利福尼亚和俄勒冈,他沿着海岸线开,在圣巴巴拉北边,某个路边休息站,他停车加油,然后进了便利店,他趁他进便利店的时候,从房车里出来,但他回来得比他预想的快,他就躲到了车底下,他正在加油,他想现在只要跑进便利店躲起来,等他离开就行了,他进了便利店想躲,结果他也进了便利店杀了店员,现在他和她一起在便利店里,他同样不知道,他在这就跟悬念和角色有关了,我不详细讲他的背景,但他童年很艰难,母亲很不靠谱,看男人的眼光极差,这个女孩陷入困境时有个咒语,从小就有她叫China Shepherd,China Shepherd不受伤害,活着,这就像一句真言,每当她因为母亲当时的男人陷入麻烦,她都能凭此全身而退,不受伤,整部小说她都在用这句真言,她在店里,她杀了人,但在动手前跟受害者的对话中,她透露自己要回家家里,地下室里,关着一个小女孩,他杀人前会嘲弄他们,告诉他们这些,他意识到自己可以离开,也可以回到房车上,跟着他去救那个女孩,那么他会这么做吗?角色如果塑造的恰当,我觉得他会故事就是这么来的,老实说,写到这里的时候,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?我只知道他会离开那辆房车,会进到店里,但我没想到他会杀店员,然后我意识到他要杀店员,并且会透露他绑架了一个女孩,关在地下室正要回家。 [00:56:00]

David Perell:于是他面临一个道德抉择,这就是整部小说的核心,所以我脑海中浮现的画面是,你有点像作家中的推土机速度特别慢。 [00:59:51]

悬念视角与隐喻规则

David Perell:你有点像作家中的推土机速度特别慢,然后小说就这么一点一点的自己揭示出来,我猜你每天在脑子里就是这样,缓慢地爬过整部小说,很多是潜意识层面的,因为你自己也会被情节发展惊到。

Dean Koontz:我跟其他作家说过,他们问这么慢怎么保持势头,我说最奇怪的是,它会在你脑海里积累起来,你通过慢下来拒绝了那些简单的答案,最好的说法是,有时候你意识到,这个角色必须走到这一步,这就会带来一个叙事难题,怎么让角色摆脱那个困境,看起来好像你打了个解不开的结,但因为进展很慢,你有大量时间去思考,就像你刚才说的,多年下来,我发现等你写到那个节点,你不仅想出了解决办法,你还有两三个甚至四个选项,这让故事更丰富,你始终在前进,有意识的前意识的思考。 [01:00:16]

David Perell:我怎样能从情境中得到最大的效果,而不是我怎样能最快的解决它,跟我说这条,这是你那四条写作规则之一,我很想逐条过一遍,你说过,在一个场景里,永远不要进入多余一个人物的内心,每个场景都来自单一视角,因此隐喻或明喻,也应该用这个场景叙述者的声音来表达。对。 [01:01:07]

Dean Koontz:我觉得这是小说创作里最糟糕的问题之一,而且没人教,当你在读一本书时,同一个场景里,跳进了不同人物的思想和脑袋,那它就不是小说了,而是作者在直接跟你说话,你牺牲了现实的幻觉,因为你露出了自己的操控痕迹。当然。我写过一本反复打破第四面墙的书,但那是有意为之,为了追求幽默效果,所以我跟不少作家提过这条规则,有些人不愿接受,而当我跟一些年轻作家这么说时,他们就像一下子被点亮了,意识到这条规则会逼着你,和每个角色建立起一种亲密感,不然就会丢掉,如果你在每个场景里,都能随意进入所有角色的脑袋,你其实并没有真正这么做,你成了一个操纵木偶的人,但如果你强迫自己活在那个角色里,在那个角色的场景里,你就会和这个角色产生更深的牵绊,你不再只是在操控,而是活在角色之中,我觉得在文学写作课上,这是条非常重要的规则。

David Perell:也会是我首先要教的内容,那这条呢?隐喻不是为了炫技,而是为了引诱读者,和他们建立的更亲密的故事关系,有时候灵感冒出来,你会觉得哇这个好酷。 [01:02:51]

Dean Koontz:真是个漂亮的隐喻,但过了一阵,你再看就会说,对确实很酷,但它让我们太出戏了,你必须达到这样的程度,认识到这个隐喻,必须符合你正在写的这个角色的视角,符合他的想法或话语,任何有难度的事情也都很有趣,它会让工作变得更有意思,如果你给自己设定这些必须遵守的边界,写作反而会变成一件更有趣的事,说真的不要炫技而且,哦你可以炫技。 [01:03:05]

David Perell:但这必须被包裹在叙述这个场景的角色的感受里,你的意思是,每个修辞手法都应该和他所在场景的情绪保持一致。

Dean Koontz:而当你想要同时维持悬疑和幽默时,这就难了,不过你也能找到办法,如果你在写一个非常紧张的场景。

David Perell:那么隐喻本身也应该以某种方式带有张力,那这条呢隐喻和明喻比一连串形容词,更能生动地描绘场景,同时还会强化情绪,这到底是什么意思? [01:04:05]

Dean Koontz:与其只说场景沐浴在月光下,这确实能设定情绪,你还可以用隐喻来写,月亮的圆脸裹在云层里,云层像木乃伊的裹布一样逐渐散开,或者类似这样的东西,我举的这个例子不算好,但我要说的是,用隐喻的方式来描述,而不是干巴巴的堆形容词,你就会开始呈现出诗意,诗歌的功用之一,就是让词语本身传达出超乎字面的意义。

David Perell:创造出心境和意识状态,这就是隐喻和明喻的价值所在,这些年来,信仰是怎么融入你的作品中的,有一个词反复出现,那就是爱,就像是基督教里圣灵之爱的那种爱,而且这一点似乎变得越发明显了,同时,这也体现在信仰这个词本身上,对吧?存在着逻辑和理性能够带你抵达的边界,也存在着现实本身的结构,而这两者之间有一道鸿沟,我想你是在说,当然现实就是这么运作的,认为我们可以完全理解现实,这简直是愚不可及,你是这个意思吗?

Dean Koontz:是的,我读过大量科学著作,一直如此,如果我转到科学类书籍,书架上会有各种,关于量子力学的书,因为我觉得它太迷人了,但当你深入观察量子力学,或者分子生物学,你会发现,一个无法被直接看见的世界,一个不单单响应理性逻辑的世界,它有更深层的维度,我跟不少科学家是朋友,其中有些非常出色,他们会告诉你,如果这些领域,比如量子力学分子生物学的科学家,私下聚在一起,彼此是朋友,他们会告诉你,这是一个有创造力的世界,但在公共场合,他们不会这么说,因为他们的职业生涯会因此受威胁,我觉得这很耐人寻味,也有一些科学家会站出来说话,比如Stephen Meyer,他写了几本书,他的出版商还专门来找我,让我为他写一段推荐语,其他推荐语都出自科学家之手,然后这页上有他的推荐语,署名竟是Steve Oz在那一行,我跟他们说,你们不会想要的,这会拉低旁边所有其他推荐语的价值,他们却说,不,我们觉得你懂他在说什么?这本书内容很深,它论证的是,科学正在向我们展示,只要我们愿意去看,世界比单纯的数字和公式要复杂得多,在更深层的地方有别的东西在运行,它的论证非常精彩,好,我们再回头看看达尔文,达尔文认为人类细胞只不过是他所说的一团碳化白蛋白。他不知道每个细胞里有成千上万个部件,有长长的蛋白质链,缺一不可,细胞没了,这一切就无法运作。换句话说,细胞是如何进化到如此复杂的呢?如果它没有不可简化的复杂性,你不可能减少它还能让它运作,也就是说他不可能在缺失部件的情况下运作,然后再获得这些属性,他从一开始就拥有这些属性,这给我们自以为知道的一切带来了巨大的障碍,当人们问我,你怎么能这么乐观,你怎么能对生活这么积极,当你来自那样的背景,你怎么能如此确定生命有意义,我们有自由意志,世界是被创造出来的,我会说,你知道吗?如果我来自那样的出身,经历了所有这些事情,如果我经历了这一切,却认为这背后没什么力量在运作,那我就是个白痴,因为靠我自己,我无法让这些事情发生,生命中有那么多时刻,事情就那么发生了,咔哒一声,对上了,如果当时朝另一个方向发展,结果就完全不同,当你开始意识到这一点,并愿意说,我是某个我不理解的东西的一部分,它是神秘的奇妙的,我只需要尽我所能,而如果我尽我所能,事情就会发生,你必须抓住当下,机会是给予你的,确实是给予你的,这跟你的父母是谁没有关系,至少对我来说,绝不是我无法想象。 [01:05:31]

David Perell:仅仅这个理由就能解释一切,因为我们知道它不能,帮我理清这个矛盾,一方面你热爱写作,喜欢每天坐在电脑前,不停地写啊写,另一方面你又有这种自我怀疑。 [01:09:17]

Dean Koontz:这两者是如何共存的,你如何调和这两者,我也不知道,我想部分原因是怀疑,就在那里我觉得我需要克服它,它出现在我面前是有原因的,如果你没有自我怀疑,那你可能就不会有自我审视,如果没有自我怀疑,也许我会把自己写的所有东西,都看成是完美的,而那将是个错误。对。那确实不好,那确实不好。

自我怀疑与作家影响

Dean Koontz:那确实不好,所以自我怀疑是一种工具,就像隐喻是一种工具一样,你不应该害怕自我怀疑,有些人被它吞噬了,但我常说,所有的写作障碍,都是自我怀疑,你可能会认为有其他原因,但归根结底,当你坐下来却写不出东西时。

David Perell:总是因为你内心的某个声音在说,你做不到,你所感受到的怀疑是什么?是我不够好,还是人们不会喜欢这个,是内在的还是外在的。 [01:10:22]

Dean Koontz:这个问题从来没人问过我,它让我想到自我怀疑,就是,我觉得自己无法把这件事,做到自己期望的那样,我会让自己出丑,我不想让自己出丑,这也很奇怪,因为我经常选择一些书,主题或讲述方式,而我职业圈里的每个人,都告诉我会出丑,所以我猜,我选择他们,正是因为存在这种风险,但我想这归根结底,可能回到我提到的,关于羞辱的经历,我的童年和青少年时期,都是在不断的羞辱中长大的,我不想羞辱自己,很多人已经替我做过了,所以我想这可能就是来源,你只是如果可以避免。

David Perell:就不想当个傻瓜,我想快速聊,几位我知道你非常喜欢的作家,听你简单说说他们如何影响了你,你从他们那里学到了什么?我们从John D. MacDonald开始。 [01:11:25]

Dean Koontz:他是第一个让我看到人物,可以和情节一样有趣的作家,他是个悬疑作家,但也写了一个系列主角,叫Travis McGee,那些书不错,但他最好的书并不在这个系列里,他写了很多作品,关于经营汽车旅馆,关于当房地产经纪人,其中都融入了悬疑故事,但他的书可能是有史以来,小说中对50年代和60年代,普通美国最好的记录,我很喜欢他会带着你读下去,你忍不住一页页翻下去,然后他会停下来给你讲这个人物,一讲就是五页,我最初读他的书时,看到他这么做,我会想快回到故事线上,我心里说快进情节,我不需要知道这些角色的所有事,但当你读完那四五页,他回到故事线时,你会说等等,我想知道更多关于这个角色的信息,所以他让角色刻画变得和情节一样,扣人心弦,有趣且吸引人,这让我学到了很多,作为作家,他有着巨大的魅力,而且他是个愤世嫉俗的人,但这并没有给他的作品带来苦涩的痕迹,不像有些作家那样。

David Perell:你通常不会把魅力和愤世嫉俗,这两个词放在一起,对这很有趣,看看Mark Twain,他的作品里也有一种魅力,和愤世嫉俗的混合,好吧?那T. S. Eliot呢?他对语言的运用简直令人震撼,令人,震撼,真的是震撼,我这次来只带了一本书。 [01:13:05]

Dean Koontz:就是T. S. Eliot的诗选,同一篇作品,你读上一百遍,每次都能发现新的东西,那语言让你读到第101遍时,还会有新感受,我不知道还有哪个作家能做到这样,他把太多东西埋藏在表面的文字之下,简直难以形容,我还记得第一次读到他。

David Perell:读四个四重奏的时候,你会一遍又一遍地读,完全被迷住了,我觉得这句话是艾略特写的,但他让我想起你,他有一句诗我很喜欢,这里或那里并不重要,我们必须尽力同时前行,之所以让我想起你是因为,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一直如此,但跟你相处的时候,你整个人的状态显得特别平和,同时又极其多产,我们必须尽力同时前行,我老想到这句,我猜我从艾略他那里学到的东西,比我自己意识到的还要多。

Dean Koontz:因为你会吸收那些进入你的东西,他们会改变你,我最喜欢他的地方,是他对世界之道的臣服,这个世界就是这样,它是一个被创造的世界,我们无法掌控世界,我们只是在其中走自己的路,我们会跌倒,会失败,会继续前行,前行本身就是目的,然后你就接纳了,在他那里,对生活中所有难题,都有一种接纳,我觉得这远远超越了佛教所说的那种程度,一旦你开始感受到它,它就会变得非常有吸引力,我想起有一次跟琳达做采访,他们问我,你多久生一次气,什么事会让你生气,当时我真的笑了,因为我们都想不出我什么时候生气过,真的,我好像从来不会生气,以前我妻子会为此烦恼,她说,别人在占你便宜呢?但我就是。对。我知道,但我们会挺过去的,我会为别人的坏行为感到不安,但我没法说,我为什么不会生气,但我又觉得在埃略特那里。 [01:14:30]

David Perell:生气根本毫无意义,我们就活在这个旋转世界的静止点上,这就是全部了,这里或那里并不重要,必须尽力同时前行,是啊。那Ray Bradbury呢? [01:15:47]

Dean Koontz:哦我年轻的时候读了很多,Bradbury就是那种自己乐在其中,也希望你把一切都看得跟他一样有趣的作家,他很有感染力,当然除非你读的是《华氏451》,那是一部很黑暗的作品,不过我最喜欢他的一本书是《Something Wicked This Way Comes》,那真是一本非常棒的书,讲的是父子关系,讲那种理想的父子关系,而且从Bradbury身上,我作为读者开始,不再那么害怕使用绚丽的语言,我不是说脏话。 [01:16:01]

David Perell:而是让语言尽可能绚丽多彩,只要你自己觉得能控制住就好,你说的觉得自己能控制住,具体是什么意思?细说说,就是你不会失控。

Dean Koontz:最近有人寄给我一本书,或者一段推荐语,我翻开读,发现里面对于隐喻的运用完全失控,隐喻越复杂,越天花乱坠,就越好,但那根本不是好的隐喻,而Bradbury会把这种语言推到极限,有时会颤颤悠悠地走到失控的边缘,但他从不会真正失控,所以这中间有一堂课,而且要达到他那种状态,我记得有次读到,他说他从来不在喜悦之外的状态下写作,我相信这大概是真的,他主要写短篇,这样他就不会焦虑,我这400页的东西能不能活着写完,那种焦虑,即使年轻的时候也总在脑子里,他说他写很多短篇的时候,就是走到外面,坐在院子里的草坪椅上,花上几个小时,一篇故事就出来了,这都是因为他写作时抱持着那份喜悦,你知道吗?

David Perell:他书桌上有个牌子写着,不要思考,还有一次很棒的采访里他说过,你必须总是在纸上给自己惊喜,一旦你开始思考,你就是在对自己撒谎了,你必须始终在纸上给自己惊喜,我觉得在这一点上,你们俩有相似之处,他把写作看作几乎是一种,像潜意识沉浮的行为,而你是牵狗绳的那个人,他是那只狗,我确实常这么讲,写作的时候。 [01:17:59]

Dean Koontz:我得先让自己觉得有趣。没错。如果我自己都觉得没趣,那还有什么意义,而且不只是觉得有趣,我还得打动自己才行,如果一本书是为了在情感上,把你带到某个地方,同时又带有知识的一面,那我在写的时候,心里就得把这点搞清楚,我写东西时,经常能把自己感动到流泪,或者放声大笑,这时候我就知道,对了这就对了,只要我哽咽了,好这就成了,而不是在刻意去念读者的心弦。 [01:18:26]

David Perell:是啊几周前我写东西的时候,哭得稀里哗啦的,我把它发给一个朋友,他说这也把我看哭了,我当时哭得实在太厉害,只能把它念出来,根本没法打字,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,因为我以前一直觉得情绪,怎么说呢?有时候我会抗拒情绪,那次我其实是在挑战自己,就放手去感受它,而写作这个行为,反而把情绪的强度给放大了,当时我特别难过,但奇怪的是,那感觉也挺令人愉悦的,把悲伤的情绪推到极致,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快感,你看那些音乐家,他们创作音乐,也是在干同样的事,作为写作者,我们也可以这么做,怎么才能把这种情绪,感受的尽可能强烈,这本身就有一种奇异的迷人之处,是啊。 [01:19:05]

Dean Koontz:当你听莫扎特的某些曲子时,你完全能肯定。

狄更斯与真情实感

Dean Koontz:你完全能肯定,他写的时候一定在流泪,好,那我们再来聊一个狄更斯,我高中和大学都没读,狄更斯,我那时候总是这样,我才不读他们要我读的书,我会糊弄过去,然后读自己想读的,因为我一直有自己的喜好,叛逆精神又来了。没错。我当时。

David Perell:我还看到你小时候,根本不喜欢做研究,你知道你讨厌那个,那个,不,我其实很喜欢,所以我能糊弄读书报告什么的,我就那么做了。 [01:20:22]

Dean Koontz:但是后来,大概在我快三十,或三十出头的时候,我得回想一下,我对自己说,我应该读一读,狄更斯那些,一直没读的作品,于是我选了双城记,我完全被它迷住了,读到后半部分的时候,我简直停不下来,非读不可,我读到结尾的时候,大概是凌晨三点,我在床上妻子睡得正香,她醒了过来,看到我泪流满面,哇,那本小说的结尾,可能是我能想到的,最感人的小说结尾了,那个律师他是个酒鬼,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团糟,但他爱着的那个女人,却爱着另一个男人,他顶替了那个男人的身份,走上断头台,所以他为了自己爱的女人,牺牲了自己,好让他能和他爱的男人在一起,最后他还对另一个女人表达了同情,我讲的有点语无伦次了,如果你还没读过那本书,你一定得去读那种,狄更斯我也不会全都喜欢,有些部分,他编造的那些名字什么的,有时候会有点难读,因为太夸张离奇了,但是像雾都孤儿远大前程,双城记这些,他是不怕流露情感的,你知道,很多文学课上出现的问题就是,把sentiment,也就是真情跟sentimentality,也就是烂情给搞混了,真情被当成了烂情,烂情是你要避免的,而真情实感在书里,你想放多少放多少,给我详细讲讲是什么意思?烂情,这东西一方面在于你写作的方式,另一方面也在于事件本身,比如你写一个角色,得了癌症快要死了,同时他又发现自己孩子,也可能得了绝症,你看这就从能打动人心的东西,变成过度堆砌了,尽管生活中也可能发生这种事,但你在写的时候得非常小心。此外,烂情也体现在你怎么去写,如果你拼命地去推情绪。

David Perell:想逼出读者的反应,那其实是不应该的,这又回到你之前说的那个点了,应该让它自然流露,不费力气。没错。如果你不需要去硬推那种情感。 [01:22:56]

Dean Koontz:他就自然地从角色的处境和他们人生的阶段里流露出来。你作为一个人类,能够直接产生认同,不需要很多花哨的语言,就被打动了,那就是真情,但我见过有些人,几乎想把所有情感都赶出小说,写得又冷又硬,说这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,但恕我直言,这种东西没法打动人,也没法激励人们去应对自己生活中的难题,真情实感能把我们连结在一起,它是同情和怜悯的源头,我们能在别人的感受,希望和梦想中看到自己,如果把这些都剥掉,你就会得到某个我欣赏,但却觉得我可以佩服一本书的那种,冰冷清晰,但它太缺乏情感了,那就是Joan Didion,非常冷非常清晰,但我并不真正想读,因为它最接近真情的一词,是在写她失去丈夫的那本书里,但即便是那本,你也能感觉到它在克制,我们并不想走得太远,我也不想多说,它最多就说它崩溃了,可我们需要的不止如此,我们需要稍微走进真情里面去,只要别过了头就行,这是我问的最自我放纵的一个问题了,听众朋友们抱歉。 [01:23:10]

David Perell:不过你被这些日本元素,Art Deco元素环绕着,这对你的创作有什么影响,对那些没有进来过的人来说,这房子,好让我来描述一下,这房子简直太棒了,我一走进来就心花怒放,我觉得我可以放一些照片到屏幕上,这里就是古典日式风格和Art Deco画的混搭,还有门曲线线条,有点像流线型现代风,然后我面前这堆Art Deco收音机收藏,总之这里完全没有当代生活中,常见的那种单调乏味,我觉得当代生活中的平淡无奇,正在摧毁人们的灵魂。 [01:24:39]

Dean Koontz:我思考过这个问题,因为我是在贫困中长大的,但这并不意味着你身边就不能有美,可是在我成长的那些家庭里,完全没有这种意识,每样东西都显得很丑陋,而我自然而然的,就会被那些带有一点美感的东西吸引,我现在正在为一本书做笔记,这本书可能会探讨我为什么写作,我是怎么写作的,这没有入侵你的领域吧?我现在觉得备受威胁了,但我开始只是给自己写下一些,关于家庭的笔记,特别是我父亲那边的家庭,那简直是极度不正常的,他有两个兄弟自杀了,他自己也总是把自杀挂在嘴边,但总是说要同时把我们所有人都杀掉,而且他那边整个家庭,直到第二代都是不正常的,当你去他们家的时候,房子里或者跟他们在一起的生活里,没有任何美的东西,他有个兄弟是死于阑尾破裂,因为他们的母亲决定,要当一名基督教科学派的信徒,在他做这个决定,一周后这个兄弟就病了,而他不准他接受任何治疗,他就这么死了,两个月后他放弃了基督教科学派,但这就是那个家庭的典型样子,我母亲告诉我,绝对不要接近他们,他说如果我出了什么事,千万别跟那个家庭扯上关系,所以在我成长过程中,我觉得自己一直渴望能待在平和美好的事物周围,像装饰艺术,日本艺术,还有一些中国艺术,你一天中只是走过,看到他们心里就会平静下来,至少对我是这样,所以我喜欢身边围绕着那些,能让我感受到生命的连续性,感受到理性和意义的东西,日本和中国的艺术,在这方面是最好的,只要有他们在,我就会平静很多。 [01:25:18]

David Perell:我真不想这将是最后一个问题,但我真想再跟你聊上12个小时,不过我得尊重你的时间,你之前说过,形而上学是我笔中的墨水,不管具体指什么?它是我们存在的核心问题,在我看来,这自然也应该是作家职业生涯的核心问题,哇我居然说过这话,我当时肯定喝了点酒,那个我想问的是。 [01:27:36]

Dean Koontz:你那么说到底是指什么?我是这么说过,我的意思是,如果你要写的东西,是你坚信生命毫无意义,毫无目的,我们只不过是一群想得太多的动物,那你其实就只有一本书可写,一旦把这话说出来,你还能说什么呢?就无路可走了,你可以反复去写同样的故事,关于万物的虚无,但那是一条死胡同,我发现当我越是意识到生命中存在着深刻的奥秘,越是注意到一些事情的发生时,如果有人可能会说,哦这只是巧合,或者说那是synchronicity,其实那不过是掩盖了这些事情,巧合到不可能是巧合的事实,所以他们得找个更好的词来形容,而当你对这一点敞开心扉和眼界,生命就变得有趣多了,变得迷人起来,这时候你才有东西可写,每个生命,每个角色的人生,都变成了一场朝向某种有意义之物的伟大冒险,这不仅仅是某人被抛进各种暴力事件里,然后要么挺过去,要么没有,他们是在走向某个方向,正是这一点,让一本书不同于其他,他们是怎么到达那里的,一路上他们学到了什么?并不是说作品就变得说教起来,它不会开始向你传道什么的,它只是让你看到,生命被活出的种种不同方式,以及所有的奥秘,如果你愿意去观察去思考,奥秘就会从每一个生命中流逝出来,所以没错,这在我写作时始终存在,因为我一直都在思考它,我一生中发生过许多非常奇怪的事情。 [01:28:02]

生命神秘感与AI忧虑

Dean Koontz:我一生中发生过许多非常奇怪的事情,我曾经就站在一个被枪杀的人旁边,开枪的人随后把枪口转向了我,我当时正直直地盯着枪管,但它没有扣动扳机,而是直接走掉了,后来我不得不跟警察谈话之类,所以你总会琢磨,如果你已经杀了一个人,而旁边还站着一个目击者,你却没有开第二枪,那到底是因为什么呢?这会让你开始思考不是吗?我不太想深入讲那些真正离奇的事情,因为别人会说天哪这人太怪了,但如果你对事物敞开心扉,你就会在生活中看到种种巧合,然后你会说,这远不只是巧合,而且最奇怪的是,当你对这种东西敞开之后,它们好像会更频繁地发生在你身上,你越是意识到它,它就越会发生,作为一个作家,这无疑是非常迷人的,但有时候也可能把你带到一个,某些读者跟不上来的地方,我写过一本书叫,Breathless,有些人特别喜欢,但也有人说,这本书对我来说有点太飘了,好吧?那也没什么?但我总是希望能够触及到读者,因为这才是你在这里的意义,这就是出版商允许你继续出书的原因,如果你触及不到读者,就没法再出版了。不过,我觉得传达你对生命神秘感的理解,还是很有用的,因为我们活在这条路上,随着年龄增长,我们总觉得过去更美好,但有些东西是过去没有的,比如社交媒体,我觉得它虽然有一些好处,但也在造成巨大的破坏,我看着AI的到来,想象它会变成什么样,会对人的自尊产生什么影响,很多工作会消失,很多事情会改变,这真的令人担忧,如果情况真的恶化,我可能等不到最糟糕的时候了,但你会担忧人类的命运,人类究竟要怎么走下去,谢谢你做这期采访,你做的采访很有意思,有点不一样,挺有趣的,谢谢。 [01:29:59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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