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录
- 观察身体,写出复杂情绪 [00:00:00 - 00:10:00]
- 逼近不适,跨过舒适区 [00:10:00 - 00:20:00]
- 历史写作:进入原始叙事 [00:20:00 - 00:30:00]
- 多轮修改与潜意识的白日梦 [00:30:00 - 00:40:00]
- 模仿、观察与写作训练 [00:40:00 - 00:50:00]
- 从身体感受到有生命力的文字 [00:50:00 - 00:58:58]
观察身体,写出复杂情绪
一恺:匡灵秀,匡灵秀来到节目里聊了聊他对语言的热爱,以及像作家一样生活到底意味着什么。他写了七本书,拿过星云奖的最佳长篇小说,并在剑桥、牛津、耶鲁这几所世界顶尖名校求学深造。让人眼前一亮的是,他能用非常多不同的语调写作,克制的、诗意的、极简的、还有极凡的。作为作家,你是怎么培养出这种灵活自如的驾驭能力的,很少能碰到一个人写得这么好,还能带着这种快乐和精准,把自己的创作过程讲清楚,你刚教了一堂课,内容是写强烈的情感,那我们就从这聊起 [00:00:00]
匡灵秀:好啊,先做个铺垫,我写很多东西都是让情绪带着走的,因为每次经历非常艰难,非常沉重,感觉自己根本挺不过去的事情时,我都会把写作当成疗愈,为了把握住所有这些负面情绪,我首先会做的一件事,就是把自己的心智分成两半,其中一半正在经历悲伤,恐慌,害怕,诸如此类,另一半则漂浮在外面,带着一种抽离和好奇,在一旁观察,我会问自己一些问题,比如我现在身体在做什么,我哭泣的节奏是怎样的,我的呼吸怎么了,所有这些想法和感受,是怎么压在我的胸口的,然后我会试着把它们记录下来,这并不能消除悲伤,但我觉得试着去讲清楚它是怎么起作用的,能帮我把握住它,也让我能看懂自己 回到实际操作上,也就是你究竟怎么把这些变成叙事,变成好玩的文字,我当时跟学生们讲,感受并不是抽象的,情绪并不是套用在身体上的抽象概念,比如爱恨愤怒等等,它并不是说你想着,我现在的感受是这样,这就是爱,相反,所有的感受都是从生理反应开始的,感受的全部就是你的身体,对某条信息做出的反应,所以我们一开始不讲理论,比如你会怎么去形容,比方说你要写胜利,对吧,你可以挑出像兴高采烈的胜利这类词,但那完全没给读者讲出,角色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实质内容,于是我们做了个练习,我发下去一些幼儿园水平的人体轮廓图,我说不要用任何抽象的词,告诉我喜悦的胜利感 比方说你刚接到电话,说你升职了,告诉我那种感觉落在身体的什么位置,只去描述生理层面上发生的事情,大家就说心率加快,心悸,胃里翻江倒海,有个女孩说,我的脚趾感觉到了喜悦,就是脚趾开始发麻,我说这也太奇怪了,但当你从生理层面切入,你就能非常巧妙的横向滑动到那些,让人困惑相互矛盾的情绪上去,这就能带你进入感受事物的第二层复杂状态,因为我们感受事物从来不是扁平单一的,对吧,喜悦总是掺杂着别的东西,所以在胜利或者兴高采烈的例子里,大家会说呼吸急促,想大喊大叫,而且我觉得特别是心率加快,这些表现通常也会让你联想到恐惧和焦虑 班里大概有一半人说,当我听到一个非常好的消息时,立刻会害怕另一只鞋子什么时候掉下来,或者我得到了这个机会,我该怎么搞砸它,或者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,又或者既然已经成功了,我接下来要怎么复制它,就在这里,你已经汇聚了一汪更有意思的情绪水潭,多种情绪同时在发生,读起来可比光写Bob接到升职电话,他感觉棒极了要有意思得多
一恺:那样写完全没给读者留下任何东西,那你觉得要想在这方面做得更好,需要向学生传授些什么,这只是不断练习,反复去做之后带来的副产品吗 [00:03:53]
匡灵秀:还是说人们身上存在某些阻碍或限制,妨碍了他们写好自己的情绪,我觉得有两点在起作用,第一点我认为纯粹是观察层面的,我觉得好作品里可能有90%都在于,密切关注周围发生的一切,并把这些观察具体的写出来,而不是去抓那些空泛的理论,哪怕只是一些很基础的做法,比如一整天里随着情绪的起伏,问问自己,这种感觉停留在身体的哪个部位,我身体对它产生了怎样的生理反应,光是这么做,就已经能把你的写作推到一个读者,单凭想象很难企及的层次了,第二点打个比方,就是调配你的三原色,对吧,如果只有红蓝黄,那就没什么意思了,我给他们印了一张图表,是一个情绪色环,我们试着把截然相反的情绪,调配在一起 比如恐惧和勇气,我就问他们,这两种感觉,怎么能同时停留在身体里,他们怎么会共存在同一个时刻,还有爱与厌恶,或者喜悦和得胜,对比恐慌与焦虑,我觉得我们无时无刻,不断体会多种情绪,即便是在理应非常纯粹单一的时刻,比如结婚的时候,回想起我和我丈夫,做first look的那一刻,那是在图书馆楼梯的顶端,我记得我拍了拍他的肩膀,他转过身来,那一刻本该是闪闪发光的,充满了爱亲密和喜悦,而当我抱着他的时候,我心里也充满了恐惧,不是害怕结婚,能结婚我特别兴奋,但当你如此深爱一个人时,你也会害怕失去,深爱就意味着担忧,害怕和恐慌 害怕这一切会被从你身边夺走,去调动那些截然相反的情绪,让他们在同一段经历中发生碰撞 [00:05:53]
一恺:我觉得总能让一个场景变得迷人的多,你刚才谈到要成为这个世界的观察者,以及这有多重要,到目前为止,你谈的都是观察自己 [00:06:03]
匡灵秀:那观察别人呢,这对写作者来说挺难的,我觉得很多人成为作家,是因为我们本来就是这样的人,但在某个时刻,大概是大学毕业后不久,我养成了一种心态,我觉得每一次社交互动,都是非常有意思的数据收集,这源于伦理学领域的一个论点,爱丽丝莫多克是我非常崇拜的一位哲学家,他有一篇随笔叫《善的至高性》 他认为道德、善意和伦理都源于跳出自我,这算是一种自我的消解,当你从别人的视角来看待自己的行为,当你摆脱了自己那些狭隘的偏见,摘掉只凭主观经验看世界的眼罩时,善意便由此萌生,同情心也由此产生,我觉得类似的心态,对于写出一首好作品来说,也同样非常重要 我觉得如果你只是在自己脑子里闭门造车,你肚子里也许能掏出一个特别好的故事,或者一部特别棒的小说,但我认为最优秀的作家,能够抹去自我,并不断追问,其他人是如何体验这个世界的,别人是怎么持有那些,和我截然不同的观点的,所以我写所有主角时,都会非常努力的赋予他们,我不具备的缺点,视角或观念,让他们对我向自己提出的问题,给出不同的答案,而这些只有身处真实世界中,才能获得,所以很遗憾,就得去参加派对,去跟人交谈,但同时,也得逼自己去了解,意想不到的事物,向自己专业之外领域的专家请教,我觉得这也是为什么,哪怕我的事业在不断发展,我也总想当一名老师,我总想待在教室里 我绝不想做全职作家,因为那样一来,我就只能守着自己的那点,专业知识和想法独处了,那种状态很快就会停滞不前,但我喜欢待在那些,能让我感到意外受到挑战,而且自己完全不是专家的环境里,这样我就能观察,别人是怎么学习,怎么研究,怎么形成对世界的看法的,你能跟我讲一个一段经历吗
一恺:就是对方看待世界的方式,和你不一样,而你学会了去倾听,去观察,然后你是怎么把那段经历,变成你出版的书页上的句子的,好啊 [00:08:28]
匡灵秀:那我能讲一本我还没出版,正在写的书吗,请讲,尽管说,我的下一部奇幻小说,是对浮士德神话的重新演绎,它讲的是艺术,政治,大众吸引力,以及机械复制,但它也是一封,写给各种艺术形式的情书,探讨了当我们放弃这种,纯粹属于人类的创造力,也就是创作艺术时,那种缓慢的人类过程时,我们会失去什么,这在当下非常应景,但问题在于,我只有一种艺术形式,那就是写散文,我不是画家,我不是视觉艺术家,我也不是歌手,所以我就想,哇我必须深入到这些,不同的艺术形式内部,这样我才能写得引人入胜,也能站在一个整个世界观,都被截然不同的艺术实践,所塑造的人的角度去写 所以我其实开始去上人体写生课了,我去参加了一个为期三周的工作坊,是人体素描的入门课,然后我就一直去波士顿附近,一个很棒的艺术家公社,他们每周都会做人体素描,你拿着速写本坐在那,有人走进来做裸体模特,第一次发生这种情况的时候,我都不知道这会是课程的一部分,模特走进来 [00:09:36]
逼近不适,跨过舒适区
匡灵秀:模特走进来,直接脱了裤子,摆出一个像维特鲁威人那样的姿势,我当时就心想,我的天哪,但神奇的是,你很快就习惯了,你会觉得,这完全没有什么奇怪,尴尬,或者哪怕一丁点和性相关的东西,你就像是在注视一具迷人的人体,注视它所有的线条和复杂结构,而你是在努力捕捉不同重要角度之间的关系,所以我在那个过程中学到的一件事,其实是学会不去照单全熟,或者说怎么把你视野里呈现的东西,简化成某些维度,比如明度线条或者比例等等,因为很多美术初学者会犯的一个错误,我自己现在也还是初学者,我们犯的错误就是试图把你视野里发生的一切都画下来,结果画出来就像一团浆糊 因为你还没掌握这些元素之间的关系,但我的人体素描老师在教我们怎么捕捉明度时,其实会说,眯起点眼睛让视野模糊一点,只要注意哪里更暗哪里更亮,有哪些不同的阴影和明度,以及它们彼此之间的关系是什么,比如我们首先要聚焦在哪里,去画下那些非常重的暗部明度,光又是从哪里来的,那么哪些地方我们实际上可以用橡皮擦来做出那些高光,所以学会观察一个对象,并从一堆不同的维度把它简化到最基本的状态,这是我在视觉上从未做过的事,然后我把它用在了一个画家角色的视角上,我创作了一场我觉得很棒,而且带着一种奇特亲密感的戏,当时模特没来,于是他请他的朋友 他们之间正在产生复杂的可能是浪漫的情感,他请她过来顶替一下,而且她也能从当模特里赚点钱,但是那种被人注视拆解成各个部分,别人看的不是你这个人,而是比如阴影落在你脸上的什么地方,或者你的乳头和裆部之间形成的三角形在哪里等等,这种感觉是极其强烈的,而作为模特在一个你在乎的人面前经历这一切,一个你希望他能完整看到你的人,我觉得这营造出了一场,情绪非常丰富的情节,充满了摩擦不安全感,还有对于他们有多关注彼此,多真正看懂彼此的奇妙感,从隐喻的角度来说,这很好,因为那整个故事线讲的就是,感知的失灵和沟通的失败 [00:11:45]
一恺:所以,对,在刚才那个回答的一开始,你其实就是在聊感知的失灵,有一本书叫《幼脑绘图》 书里较早的一个练习是,你给人画肖像,但要把它倒过来,然后你倒着画那个人,因为这样你就不会,有所有那些先入为主的判断和概念,你就能看清那个人了,他就是这样教你画画的,对没错,我觉得这跟我学到的东西非常契合 [00:12:33]
匡灵秀:你是在学会画下实际存在的东西,而不是你以为自己看到的东西,这是个非常重要的区别,因为很大一部分视觉观察,其实只是凭记忆在填补,当我转过头去看房间的那一边时,我刚才一直没往那边看,我可能只能捕捉到那里实际存在的10% 我的大脑就会凭记忆去填补剩下的部分,比如我去过的其他房间,看过的其他沙发和桌子,那些都是从我已有的数据里自动填充出来的,我觉得写散文时也会发生类似的事情,如果你只待在自己的主观体验,自己的记忆,自己对世界的既有观念里,你就会自动填充一些东西,但这样一来,你又没有真正去观察,没有看到那里实际存在的东西,所以我觉得学习视觉艺术,教给我的另一个道理是,要专注于眼前有什么,我漏掉了什么 有哪些东西是我现有的数据集里没有的,需要我去观察消化,并写在纸上,对
一恺:听你谈起自己的写作过程,以及最有效率的日子,往往也是你最艰难的日子,我就觉得这一切都能对得上了,因为艰难的日子意味着你确实仔细推敲了那些句子,拒绝了凭记忆填补,我不想把话塞给你,但这确实是我从你说的内容里体会到的,对没错,我是从Verland Klinkenberg写的一本叫写作的短剧的书里 [00:13:59]
匡灵秀:学到这种态度的,它基本上推翻了很多人带入写作,甚至带入所有艺术形式的那种关于天才或星流的设想,那种设想认为,如果在写作时感觉很好,很轻松,词句信手拈来,那就是一次很好的写作,觉得你最好的段落,就是那时候写出来的,觉得那确实是发自内心,来自神圣的灵感之类的,而他的观点是,并不是这样,写作当下感觉有多好,和写出来的东西有多好之间,没有任何关系,而且事实上,如果你的词句来得太容易,他把这叫做自愿上门的词,配自愿上门的想法,他说他们是自己毛遂自荐的,因为你只是在写下空气里,本来就飘着的东西,你是在重复你见过,读过的论述,你写下的是容易理解 简单好消化的想法,因为你习惯了这样,又是在从你现有的数据集里,往里填补,而艰难的写作,是那些词句,不会自己主动冒出来的时候,我们必须老老实实,坐在那里,做那些繁杂,让人抓狂的苦活,去认真思考,我需要什么样的词语组合,才能表达出,这种我没见过别人写过,或者别人没这么写过的,某种情绪,经历或观察,所以当感觉艰难的时候,当你觉得自己,真正是在从零打低级,而不是匆忙画上几笔,自动加载出来的东西时,我觉得最具冲击力 [00:15:20]
一恺:最有趣的文字,往往就是这么来的,那你能不能带我回到某一个卡住的时刻,也许我们可以挑一种,你当时正试着描写的情绪,就是你碰到了卡住的时刻,然后会发生什么 [00:16:00]
匡灵秀:你会对自己说什么来继续往前推进,你觉得自己追求的是什么,每次我在手稿上卡住,都是因为我下意识地有所保留,不敢把那场戏推到它该去的位置,也就是真正做到情感诚实的地方,这是因为我也喜欢待在舒适区里,读者也喜欢待在舒适区里,我们都希望角色平平安安的,但你其实必须把他们推到悬崖边上,这场戏才能活过来,在Catabasis里就有这么一段,主角Alice一直在和抑郁症抗争,这本书其实写的就是自杀和自杀念头,她身处地狱是因为她不想活了,所以她一直处于一种默认状态,只做最低限度的事,勉强撑到明天,但她只是机械地做着那些,能让他活下去的是,在接近全书高潮的地方,必须有一个转折点,在那里他下定决心 我不想只是撑到明天,我想去想想未来,我想真正活下去,当我从一个很抽象的角度,去想这件事时,我写下来的就像是,我也说不上来,就像那种傻气的心理咨询套话,比如他顿悟了,觉得自己终究还是想继续活下去,或者他在世界上找到了价值,这样写出来就显得特别平淡,无趣,因为他本来就很无趣,于是我换了个方式,把自己放进了那个场景里,我试着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物质层面,放在他身体里到底在发生什么上,我也逼着自己去回想那些,我不想撑到明天的时刻,我觉得人总会有那么些时刻,不想在自己的情绪记忆里挖得太深,因为害怕会翻出什么东西来,但当我往深处逼自己一把时,冒出来的东西是饥饿 Alice和她自己的身体关系,一直很紧张,她一直没怎么吃东西,我觉得那种慢性的挨饿,或者对自己一点点的消磨,和她想彻底消失的愿望是一致的,但在那一刻,她说,我其实不想只是活着,我想为点什么去抗争,我想见点血,这场戏有很长的背景铺垫,但基本上,他最后来到了一具死猫的尸体旁边,我写了他的反应,他闻到了涌出来的热血的气味,他心想,天哪,我快饿疯了,我要把这只猫吞下去,于是他拿起一把刀,把他的内脏切开,他生起一堆火,烤他的肝脏,他光着手在啃那个心脏,他的牙齿酸痛,脸上沾满了血,那种血液的喷涌混乱,养分和能量,让他陷入了一种,近乎狂喜的状态 我得到了滋养,我体内有了战斗的本能,我想撑到明天,当我让自己沉浸在这种,情绪转变的肉体体验里时,我觉得正是这个,让这场戏活了过来,而不是像之前那样 [00:18:57]
一恺:用心理咨询的方式去描摹那个转折,显得那么平淡,我很喜欢你刚才说的逼自己一把,有时候一旦你推过了舒适区,跨过了熟悉的领域,新的东西就会冒出来
匡灵秀:对学生交第一稿的时候,我经常给他们提这个建议,我写的最多的评语大概就是,这里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在发生,这个角色还在想些什么,你能把这个想法再往前推一推吗,你能把我们带到一个,真正让人不舒服的地方吗,你能跨过这种羞耻感吗,你能不能不要再,我觉得很多人都是这样对吧,瞻前顾后,去想别人会怎么看这个,会怎么评价它,一旦你开始瞻前顾后,你就没办法把这场戏,推到它该去的地方了,所以关键始终在于,逼自己跨过舒适的边界 [00:19:25]
历史写作:进入原始叙事
匡灵秀:逼自己跨过舒适的边界,你用过那么多不同的声音,那么多不同的风格去写,你是怎么培养出那种,不断追寻新事物,不同事物的状态的,我觉得这部分对我来说挺容易的,因为我很容易觉得无聊,我完全无法想象,一遍又一遍地写同一种项目,比如我总得换换题材,节奏还有受到的文学影响,我觉得这可能跟把英语当第二语言来学有关,因为我的英语口音也一直非常容易受外界影响,在德克萨斯州长大时,我有德州口音,跟德州人待在一起时,那口音又冒出来了,后来我搬到了新英格兰,我说话的方式里就有那么几处夹杂着非常波士顿的习惯用语,等我到了英国,我倒不会装出一口假的英国腔,但我确实开始用他们的方式去念那些不太常用的词,我在大学里很少说leisure这个词 因为它不是那种你总会用到的词,当时我上了一门电影课,课上我们一直在讨论怎么去描述,展现闲暇,那一周里反复说到这个词,所以我就固定沉念leisure的英式发音了,所以我觉得作为一个局外人,去接触英语观察别人怎么用,然后通过自己的说话模式反映出来,最初就是从这儿开始的,说到我写作的声音,我觉得自己没有一个默认的写作声音,没有什么句式结构,也没有什么特定的态度或视角,是我觉得最习惯最顺手的,相反每当我开启一个新项目,我就会去读一圈,我认为对这些问题最感兴趣的经典作品,写巴别塔的时候,就是去读维多利亚时期的经典,花很多时间读狄更斯,去模仿他们那种精准的凡夫主义,长男剧 以及必须把房间里的每一样物品都描述个遍,才肯往下写的执念,后来我写黄面孔的时候,那完全就是用网络兑现掐架的语气写的,写那本书时我天天泡在网上,这倒帮了大忙,因为当时所有人都在网上,我们都在居家隔离,所以我当时在琢磨一条病毒式推文的节奏和效率,一条病毒式推文,其实是英语上一个不可思议的成就,因为它必须在几分之一秒内,抓住你的眼球,它必须有趣,我觉得它必须迎合我们大脑中,渴望被挑衅,渴望对一件事给出简化,又疯狂的解读的那部分,它得能把人狠狠吸引进去,对吧,普鲁斯特的小说就没有这种,普鲁斯特的作品里没有一句话,是一条爆款推文的速度在运作,我当时就想 怎么把这种狂热的能量拿过来,让整本书读起来都像那样,然后我就觉得,我不能再这么写了,我不喜欢互联网,我不喜欢以这种形式去思考,因为它虽然高效,但之所以高效,是因为它太非黑即白了,抹杀了一切细微的差别和复杂性,而且它会训练你,用非常单一维度的视角,去看待这个世界,这对自己一点好处都没有,对民主也没好处,于是我就放弃了这种写法,重新回到了普鲁斯特,对于接下来的项目,我是在顺着那种蜿蜒漫游的思路去想,就像你在追踪一个人的意识流,比如当他们看一幅画或一部电影时,情绪和想法那些微妙的流转,那会是什么样,那会是什么感觉,说了这么多,我其实是想说 我写过短小精悍的当代奇幻,我写过节奏缓慢,极尽铺陈的维多利亚仿作,我写过网络小说,现在我写的是节奏更慢的成长题材,我都等不及想看看自己,还能换上什么别的声音了,因为我真的觉得,我没有一个默认的声音,我觉得很多顶尖的作家,也没有这全都是构建出来的,叙述者的声音始终是一个,经过深思熟虑的构思,目的是用正确的方式,把故事传递给读者,那声音和个性又有什么区别呢,因为我一直觉得 [00:23:32]
一恺:声音就是职业上的个性,而且我会想,你看,那个人是有个性的 David有个性,框灵秀也有个性,声音怎么会不同呢,我觉得他们挺像的 [00:24:10]
匡灵秀:我确实觉得你说的对,声音就像是读者去结识的,那个主观个性,借此走进这个故事的世界,但我觉得把作者本人的个性,跟声音的个性区分开来,其实非常重要,在我的小说里,没有哪一本,我和叙述者的个性是一样的,我觉得书评人和新手作者,往往有一种预设,觉得声音就是你内心的感受,你在端出的某种姿态,不管是像儿童奇幻小说,那种慈祥祖父般的语调,还是迁徙一代日常题材小说里,那种冷眼旁观的繁风语调,但我最喜欢的作者,以及我自己想做的,是构建一种声音,它未必是主角,而是一个解读的透镜,本身就像一张面具,读者借此去接触那个世界,比如在青梅竹马里,那个声音很俏皮,带着点荒诞和滑稽,它全盘照搬了大学生 对世界及其运作方式的一堆预设,因为这是一部成长题材的留学生小说,在讽刺非常典型的美国留学生,以及我们套在接触到的新地方上的那种简陋框架,还有我们怎么把正在经历的一切,生搬硬套进我们对地缘政治和文化,那种极度浅薄的理解里,所以这个声音既聪明又善于观察,但同时又很莽撞,很一篇概全,但这跟我自己对人物和叙述者,所经历的那些问题的理解,完全是两码事,所以它就像是所有这些精巧的层层设计,用来营造这种阅读体验,你希望读者之后能反身去思考,比如角色是从这个立场出发的,声音又是从那个立场出发的,而这些都不一定是作者本人的立场,但我确实觉得在当下的阅读文化里,大家总把这些全都混为一谈 这时候你就会看到很蠢的批评,比如这个角色杀了一条狗,所以作者支持虐待动物
一恺:我就觉得这太蠢了,我刚才在想,这种思维方式到底是从哪来的,它让我很强烈的想起,我那些高中打辩论的朋友,我就想,可能根子就在这儿,因为辩论很大程度上就是这样,给你一个论题,你必须要么站在这一边,要么站在那一边,而且你在辩论的时候,必须彻底化身为那个视角,我知道你以前打过很多辩论 [00:26:16]
匡灵秀:高中初中,对,我高中四年都在打辩论,大学也打了一点,我大学时期的工作,就是做高中辩论教练,还有在辩论夏令营教课,你完全说对了那种经历,我们叫它双边辩论,那是辩论特有的一种价值,它强迫你对同一个问题采取不同的视角,因为你在每一轮里不可能讲同样的论点,你必须对同一个命题既持赞成态度,又持反对态度,往往全看抛硬币的结果,我觉得那段塑造我青春期的经历,启发了我在文学上的这种变形能力,不过对在经历了那些,用自己的声音尝试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之后,再加上本来就不是英语母语者,还要去模仿别人的口音和俗语这一层,我觉得所有这些都训练了我,把语言看成这种非常流动,非常灵活的东西 我可以随心所欲的去摆弄,我绝不会被固定在,某一种讲故事的方式里,那你为什么会用文学变形这个说法,我喜欢这个词,我觉得我做的事字面上就是这样,每次我转向一种不同类型的项目,我就会变成一个新人,一个新的人格,一种新型的作者,我希望自己能一直这么做下去,我是说,有些我很喜欢的作者,一直在翻来覆去的写同一种小说,有的人靠写长达十本的史诗奇幻小说,建立起了职业生涯,或者只写硬汉派推理,那很棒,我也佩服他们,但我自己会觉得太无聊了,我必须不断重塑自己,否则我会觉得自己停滞不前,感觉你从自己读的东西里,汲取了很多东西 [00:27:36]
一恺:因为你聊到开始写一本书时,会围绕那本书做成堆的阅读,我很想听听你是怎么处理的,比如说维多利亚时代,你提到了19世纪30年代的狄更斯,当你钻进他们的作品 [00:28:28]
匡灵秀:看到那种极反主义时,能描述一下吗,这其实一开始只是想对那个时期,做一个准确的历史再现,所以我读了所有那些当代的专著,关于19世纪30年代,伦敦的社会风俗,着装规范饮食或者交通,那挺好的,那样做能得到很多丰富的资料和历史事实,但之后你必须钻进原始史料里,去感受人们当时是怎么描述自己的,因为当你写,尤其是写历史题材的作品时,站在2026年的角度准确写出,我们知道的他们当时在想什么,在应对什么,其实没那么重要,更重要的是你能否捕捉到,他们当年对自己所处的世界编织出的那些叙事,哪怕那些叙事满是漏洞 所以后来我就去读了大量19世纪初的大学小说或者学生日记,我去关注人们怎么谈论他们的老师,怎么谈论他们在牛津的经历,以及他们用的俚语,其实我收集到了维多利亚时期的人说的很多俚语,听起来非常现代,后来有人读了巴别塔,就说这听起来太现代了,说什么他们当年才不那么说话,我简直要抓狂了,我就想他们当年真的是 [00:29:32]
多轮修改与潜意识的白日梦
匡灵秀:我就想他们当年真的是,我这可是从他们的文字里抄出来的,对就是这样,这些全是我从资料里找出来的,特别是牛津,也就是牛腱体制,这些圈子有高度发达的社交规范,和专门词汇,圈外人根本听不懂,你一扎进去,就会捡到所有这些词,比如page 还有long back 也就是暑假,诸如此类,我觉得现在应该没人说long back了,但这确实是我从原始史料里翻出来的词,用来指暑假,你把这些词挑出来,然后试着让你的角色顺口说出来,不过我觉得去理解别人,在向自己讲述怎样的叙事,怎样的人生故事,他们认为自己是谁,生活在怎样的世界里,这一点实在太重要了,我觉得好的历史小说
一恺:其实就是尽可能去还原那种感觉,你刚才聊到了创作里的人性,那我们就不得不聊聊AI了,你当时说那句话是在暗示什么 [00:30:51]
匡灵秀:我只是觉得随着我写这部浮士德小说,越献越深,它写的是小说创作,但也涉及视觉艺术,绘画诗歌写歌和演唱,随着我竭尽全力去学习,在这些领域创作任何东西,所需的巨大技艺,以及那种极为缓慢的技艺磨练过程,我就会觉得,想到这一切可能会彻底消失,太让人后怕了,不仅如此,而且这跟当年照相机刚发明出来时,视觉艺术从业者的恐慌还不太一样,当时大家都在嚷嚷,我的天啊,现在一眨眼就能定格一张图像,大家肯定对写实主义绘画越来越没兴趣了,类似于瓦尔特·本雅明的那种感觉,对,大家真的很担心相机会毁掉艺术感知力,但事实并非如此,因为相机反而开辟了大量捕捉图像的全新途径 而且相机呈现的图像也从来不是中立客观的,你会去琢磨拍摄者的视角,他们如何构图焦点落在哪里,如何考虑光影等等,所以相机拓宽了创作的选择,对吧,这不是为了简单复制,也不是为了贪图便利,关键在于它为你充实了怎样的艺术武器库,包括观察某种事物,进而通过创作来传达那一刻的感知,或情绪所需的一整套记忆,以及我们每个人作为混乱笨拙的人类,所经历的种种奇妙相遇,优秀的艺术发展,只会为你达成这些表达的工具箱里,不断增添新工具,但AI生成的艺术,把这一切全都绕过去了,你甚至根本不会去问,我到底在观察什么,我对这事有什么感受,我想在纸上写下什么 我对这个世界的感知,或者别人对世界的感知,究竟有什么特质,是我极力想要捕捉的,我到底想通过这种媒介,把人类存在中,怎样的一抹微光,传递给一个从未感受过他,第一次接触他的人,或者是传递给曾经感受过他,正跨越纸页,寻找那一瞬间的共鸣拥抱的人,对吧 AI给不了这些,它没有那抹微光,它只是大量,已被创作出来的东西的仿制品,而且人们,它或许能骗你一次,但如果没有持续的人类参与,它绝不可能去突破边界,也绝不可能创造出,艺术创新的可能性,这就是为什么,我其实没那么关注,也不太担心 [00:32:51]
一恺:AI会取代作家,动画师或插画师,那你这里其实说了两点,第一点是慢工出细活的价值,第二点则是AI没法真正做出有原创性的东西,没法为现有的积累增添新内容,是这样吗,对那慢工出细活这一点又回到了我们刚才聊的 [00:33:35]
匡灵秀:Vernon Klinkenberg的观点,也就是任何不加思索自己冒出来的东西都没法拓展边界,而AI能做的充其量只是为那些不加思索冒出来的念头提供,同样不加思索冒出来的词句,因为他是用现有的数据集训练出来的,这也正是他为什么做不出文学创新的原因,因为我会想到莎士比亚和纳伯科夫这样的作家,还有纳伯科夫在驾驭英语时那种独特的美感,他能写成那样,恰恰因为英语不是他的母语,他的写作生涯是从俄语起步的,而且他通晓多门语言,他移民去了美国,他下定决心,我偏要精通英语,用第二语言写出传世名作,但你能处处感受到,他对英语里某些词汇组合,带来的奇特效果和可能性,深深着迷 他总在摆弄头韵压韵,以及令人捧腹的病治手法,他在摆弄拉伸和重塑英语,那种方式是任何母语写作者都做不到的,或者说他们很难做到,因为他身上有局外人的视角,结果就是他的书成了非常丰富,好笑而且极具观赏性的语言实验,同时又读得懂,而AI永远做不到这种玩法,因为它不会把英语看作一个义务,去硬生生把它变成自己的东西,变成积木,来做别人从没做过的事,它们在功能上就是为了,突出大家已经在做的事情而设计的,听起来是不错,因为大家做出来的东西本来就很厉害,但你不可能从大语言模型里,得到下一步危岸的火,我们来聊聊你写稿子的过程吧,你会写好几稿 [00:34:51]
一恺:开头做的是一回事,最后出来的又是另一回事,跟我讲讲那个过程吧,对那过程太可怕了,我绝不会把这个当建议给我的任何学生,但这确实是我唯一知道的写法 [00:35:44]
匡灵秀:我们先从倒垃圾一样的稿子开始,也就是零稿,这其实就是头脑风暴和做研究,这时候我是在故事里摸索,试着弄清楚哪些时刻,真正能引起情感共鸣,我觉得故事的核心跳动在哪里,所以我不是按大纲来写的,我甚至都不会先拟大纲,我就是先做大量的研究,比如我现在在写的这部小说,整个第一部分都发生在 19世纪末的德国,讲的是普法战争,德国民族主义,以及古典音乐在其中的角色,我就一本接一本读,关于这些主题的专注,每当我碰上一个,有趣的历史走向,一次相遇,或者仅仅是一件让人意外,很有趣的事,我就会围绕它搭一个场景,要么塞进一句台词里,要么设计一段很短的人物互动,把那种张力带进去,而且这些片段在时间上没有任何关联 没有顺序,也没有目的,我就是觉得这些东西挺有意思的,因为我有点凭直觉走,也就是凭感觉来,我觉得很多研究和头脑风暴的过程,对我来说,就是发现什么东西在闪光,像喜鹊一样把它们全叼回来,堆进这个窝里,然后我的写作过程其实就是把东西呈给读者看,像是说我找到了一枚五分硬币,我找到了一根用过的棉条,我找到了一颗钮扣等等,等有了这些之后我就退后一步问,那故事在哪里呢,就像从石头里露出来的脸在哪,就像如果我是个雕塑家,我要从这一团乱麻里解放出来的到底是什么,要是手头有灵鎬,比起光做研究在脑子里空想,看这些就要清楚一些 这时候技术性的结构问题就派上用场了,这时候我开始考虑情节结构可能的模板,还有这类全局性的抉择,比如读者叙述者故事和角色之间的距离,我们会选什么样的视角,要用现在时还是过去时,我们在时间线上要怎么玩,才能把故事讲出来,这些是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,然后我会回头,根据所有有趣的时刻,写一份解剖大纲,把这些都弄完之后,我会尽我所能,按时间顺序顺出一稿来,但它依然会乱七八糟,荒谬可笑,里面的很多句子都只是站位的,尤其是人物的长相和外貌描写,对我来说是最后才补进去的,因为一个人的外表,对我来说往往是一个角色身上,最无趣的部分,这也往往是我在现实生活中,遇到的人生上最无趣的部分,所以我把它形容成,动画制作的一层层工序 有很长一段时间,你眼前就只有火柴人,在后面的几遍修改里,我才开始去把细节丰满起来,我对背景环境也是这么处理的,比如第一遍过的时候,完全不会去提某种具体的建筑风格,家具或者窗帘是什么颜色的,到最后一遍,我才会特意去琢磨这些细节,这是一个极其耗时的过程,这也意味着不到最后一刻,我手上都不会有任何一页,愿意让别人看的内容,所以每当有人说,哎你这书都写了一年左右了吧,我都挺难受的,能给我看看前几章吗,我都特别为难,我只能说,我什么都拿不出来,感觉就像我手里既什么都有,又什么都没有,再给我一个月,你就能看到真本小说,但在这几遍润色彻底做完之前,它简直就是一团可怕的科学怪人拼凑物 做梦在这个过程里起到了什么作用,如果我觉得一个场景太假,感觉所有发生的事情都是我硬编出来的,我往往就不会让自己去写,如果我非得从人物在这里干什么,这种问题开始想,他们的目标是什么,现场的气氛感觉怎么样,要是写的时候,我还得从零去回答这些问题,就说明我的潜意识,其实还没准备好去碰这个场景,所以我更愿意这么形容,一个场景必须感觉像是在讲述一场白日梦 [00:39:31]
模仿、观察与写作训练
匡灵秀:一个场景必须感觉像是在讲述一场白日梦,或者在回忆一段我从未拥有过的过去生活,它才能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,我觉得这还是要靠构思,输入素材,让它在潜意识里发酵足够长的时间,直到我和人物融为一体,能感受到他们所感受的,同时我也能感受到场景里酝酿出的那股,推动冲突的力量,是的,所以在允许自己从那种,更具分析性的宏观视角切入之前,我确实非常依赖梦境和白日梦带来的直觉,这个过程里带有一种神秘主义的色彩吗,我在大学里得到的最好建议之一就是,如果你写东西卡住了,不知道从哪下笔,或者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,对整篇作品需要做的全局结构选择没有直觉,你只要打开一个空白文档,可能就打个标题或者敲一个词 一句话,然后保存关掉,这个动作有一种魔力,能让你潜意识里的齿轮开始转动,所以我想,我写作过程中最神秘的部分,就是我学会了去信任,这种潜意识机制,比如如果我觉得我卡在这了,这个场景推不下去了,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,我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个逻辑圆上,我就搞个小小的仪式,让沉睡的Rebecca开始在后台琢磨,然后过个一天或者一周再回来看,有些东西就自然冒出来了,你经常和其他作家待在一起吗,经常我有很多作家朋友,但我们不喜欢聊写作,首先任何关于行业或者出版的话题,都让我特别有压力,所以那种话题要么聊不下去,要么刚起个头就会被我掐断,而且我发现我们更喜欢聊别的书,喜欢聊其他作家的各种构思选择,聊我们有多欣赏,或者我们是怎么看待这些写法的 我们很享受一起当读者的感觉,但我讨厌跟其他作家,聊我自己的创作过程,我也不是很喜欢跟别人和谐,我不喜欢和别人一起头脑风暴,在拿出那份能过得去的第一稿之前,我非常习惯独自完成这个过程,等写完了再发给所有人,任由大家去挑毛病,但我真的很抗拒在同行面前打开画匣子,因为那样我会对他们的影响感到焦虑,在想法萌芽的时候,我非常敏感而且惊小胜微,如果太早把它们透露给别人,我就会担心大家把自己的想法投射到这个项目上,那样一来我就不是再顺应内心的冲动去写了,我就变成为了迎合别人心目中的好故事去写了 [00:41:47]
一恺:你刚才谈到了写作中具有分析性技术性的一面,并主张要重视这一面,那我也很好奇,如果过度侧重写作的技术性和分析性,会有什么风险,你必须重视它 [00:42:31]
匡灵秀:因为你必须做出清醒的决定,才能在现场搭建起一个场景,而且如果你过于相信潜意识,就会陷入,克林肯博格指出的那个问题,那是什么,就是Verlyn Klinkenborg 反对天才论和心流论的那个论点,你确实必须带着,公教那种极其理性的态度,去对待作品,而不是仅仅觉得自己梦到了这个,感觉来了就直接一股脑,全写在纸上,不是,你其实得去追问,那些真正困难的问题,那么梦到了什么,这个梦引出了哪些问题,而且在一个很枯燥的层面上,比如为了尽可能清晰地传达这种感觉,态度相遇,我必须做出哪一千个微小的抉择,当然如果只做这些,危险就在于你的文字会开始显得有点没有生气,对吧,除非有那种驱动力,你必须具备那种势头和冲劲 才能去塑造它,你不可能凭空去塑造,那样的话你就是在写一个故事,但你其实并不相信,我搁置过很多项目,因为我意识到,它们是有趣的技术练习,技法很好,文笔很精炼,但对我来说,缺乏那种灼热的紧迫感,也就是说,完全没有潜意识的推动力,所以我想,我正在走向的,是一种高度自律的方式,去开采塑造,并交付你自己的梦境,但你首先得有引人入胜的梦,你会做模写练习吗 [00:43:40]
一恺:比如找一个你非常崇拜的作家,然后就模仿他们的风格来写,我刚去巴黎看了亚历山大考尔德的展览,你会发现他本来有一种特定的风格,然后他去了蒙德里安的工作室,那一下彻底打开了他对可能性的想象,接下来的就是他用自己的风格,临摹蒙德里安的那些画作,然后你能看到他是怎么从那里开始发展出自己的风格,但又吸收了来自蒙德里安的养分,你在写作中也会做类似的事情,来向其他作家学习,拓展自己的声音吗,会当然会 [00:44:16]
匡灵秀:这也是我最喜欢的教学练习之一,厄休拉·勒古恩那本谈写作记忆的书,写作成瘾里有这么一段,他说模仿是一种绝佳的练习,不要听别人说什么,这只是懒惰的抄袭,当你在有意识地模仿另一位作者写作时,你是在深入钻研他们所做出的,每一个微小抉择,而正是这些抉择,累积出了他们的声音,视角和个性,这很值得研究,更多的是为了看清,去拆解,而不是因为自己没有风格,需要套用别人的风格,才去纯粹照抄,所以我经常做的练习,比如我正在写一个短篇小说,受石黑一雄的,长日将尽影响很深,就是长日将尽,叙述者身上那种自白式的,极其礼貌,极其顺从,情感克制,且带着几分卑微的语调,我想看看如果用这个视角写 试着讲一个类似的故事,关于一所名不副实的学校,和一个死抓着一个并不存在的世界不放的学生,能把我带到哪儿,这并不是为了把整个写作生涯,变成只当一个石黑一雄的模仿者,但你必须学会写的不像你自己,我还是觉得陷入一种默认的语调是很危险的,你甚至都不会去质疑,这是从哪来的,为什么这是讲,这个故事最合适的载体,我觉得模仿练习会让你,一次又一次地对其他作者,追问那个为什么 [00:45:48]
一恺:这样你才能有意识地,把那个为什么用在自己身上,聊聊搞怪和游戏心,你谈到过纳伯科夫的游戏心,我也见你聊过,悲惨世界的搞怪之处 [00:46:24]
匡灵秀:对首先我自己就很喜欢,坎普风,我觉得如果更多人意识到,很多经典其实都是挺荒诞的坎普风,他们就不会那么害怕经典了,我觉得《双城记》是狄更斯的作品里,让我挺不好意思的一本,直到大概两年前我才读,等我终于拿起来读的时候,心想这可真,怎么说呢,就像肥皂剧一样,它并不是那种高度深奥,高不可攀,晶莹剔透的去探讨革命是什么,社会动荡期,个人生活又是什么的作品,他给人的感觉就是,怎么说呢,对,就是坎普风,我喜欢作者,把不同的语语混在一起,他们处理的是,非常严肃的话题,有些地方,他们的文字,或对人性的观察,达到了极高,极深奥的高度,紧接着下一段,他们就在开始,尿屁的玩笑了 我觉得正是那种,不敬和谦逊,以同样的关注和着迷,去对待人类体验的,整个光谱,翁贝托·埃科在这方面就做得很好,你看他在写出那么厚重丰富的历史,和哲学段落的同时,也在每个故事里把所有人都调侃了一遍,波尔赫斯就很擅长这个,在我看来纳伯科夫特别搞笑,加西亚·马尔克斯也是充满了幽默和自嘲,从记忆上讲愿意去荒谬一把,并且能够嘲笑身为叙述者的自己,身为作者的自己,这一点至关重要,这也是我教学理念的核心部分,我努力在课堂上营造这样一种氛围,让我的学生们,让他们根本不去想,想彼此展示自己打磨的最好,最优美的文字 没人在乎自己的面子,没人担心自己表现的不够像最好的写作者,相反,目标是尽量走出自己的舒适圈,所以我们会做很多现实写作练习,我告诉他们,你们现在要在最糟糕的写作环境下,写出你们最差的文字,你们只有15分钟,你们会拿到一个以前没见过的题目,周围全都是其他人,而且最后你们还得分享出来,在这种情况下,谁也写不出能发表的作品,而且我还会给他们出很荒谬的题目,比如我们做过一个练习,思考场景可能会因为感受和过滤,这些观察的人不同,而发生怎样的变化,我就说描写一个美极了的热带地方,水最清澈,海滩最开阔,天气最好,现在从一个恨透了在那里的,每一秒的人的视角把它写出来,对 又是那种反差,是吧,对,给我写出来,但不要用抽象的说法,比如Tilly讨厌海滩度假,她不喜欢游泳,具体告诉我,透过她对这个地方的厌恶,她在肉体上看到,感知到了什么,他们有15分钟时间来写,写出来的东西就很荒谬,对吧,你能看到一些偷懒的写法,比如写出这种 Tilly讨厌沙子,他一直都讨厌沙子,感觉就像,行吧,阿娜惊天行者,但接着你也会看到,这种感知,光线太通透了,刺的人睁不开眼,或者这海水有点让人不安,海水里看不到动物 [00:49:19]
从身体感受到有生命力的文字
匡灵秀:海水里看不到动物,感觉有点诡异,大家都在往怪诞和虚假的方向,去够,他们想出来的很多东西里,都悄悄渗进了一种反乌托邦的基调,而那些想法,是不会凭空冒出来的,对观察的这种拿捏,也不会凭空出现,除非你处在那种现实的高压锅环境里,逼着自己必须在纸上,写出点东西,所以是的,我尽量去教这种游戏感,自发性,以及愿意彻底搞乱,玩起袖子去把行不通的东西,全都试一遍的意愿,这样一来,当你在写一部想发表的作品时,你对什么是行得通的,就会有更好的感觉,你能跟我聊聊
一恺:你那些书背后的核心驱动问题吗,比如一个问题长什么样,有哪些例子,他们又是怎么带着你,把一部小说写完的,我觉得每部新作品,确实都帮我进入了一组不同的探究 [00:50:41]
匡灵秀:对应着我人生不同阶段关心的东西,但我会反复回到一些更宏大的问题上,其中之一就是语言,翻译,在不同世界之间穿梭,你在说不同语言时,会变成不同的人,以及误读和误译,所蕴含的丰富性,在最新这本小说《青梅竹马》里,它呈现出的形式其实是,把一切都搞错,到底有什么好处,当我们去思考语言,文化适应,去想怎么在异国他乡,变成一个能正常交流,说话流利的人时,我们为什么会如此死盯着,该怎么顺利走到终点,好让自己能用西班牙语中文之类的开始生活呢,而且口音不对,读错词或者用错比喻之类的,还会伴随着大量的羞耻和尴尬,我其实对这种羞耻感特别感兴趣,回到玩的概念上 我这辈子学过很多种不同的语言,带过无数个语言课堂,班里总会出现一个很神奇的瞬间,所有人都突然意识到,天哪我们其实都一样,我们的日语都烂透了,坐在那儿慢慢磨蹭默不作声,非要憋出一句完美的话才敢开口,根本毫无意义,要想真正开始在这门语言里摸索,我们只能放开犯傻,然后你就会看到大家说出一堆荒谬的话,用错各种词,大家一直在那儿笑得停不下来,但只要你们达到了全班一起犯傻,一起发笑,并对彼此的错误充满包容的境地,不管是在创意写作课还是语言课上,真正有趣的学习才算正式开始,所以我想写一本专门讲犯错和说错话的书,书里这个人物有一条清晰的成长轨迹,一开始他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陌生的文化里,态度死板,爱评判别人,甚至有点战战兢兢,他会觉得我必须什么都做对,谁做错了我就要评判谁,只要对自己说的话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,我就绝不开口,那种生活方式糟糕透了,在国外待着却害怕丢脸,那你这趟异国之旅就注定什么都学不到,到了故事最后,他把所有能丢的脸全都丢光了,他在方方面面都被证明是错的,而我想表达的观点是,被别人笑,学会自嘲,把所有话都说错,这本身就是人类体验的美好部分,这才是你走进他人,在这世界上活得更充分的方式,我觉得这种看待语言和语言习得的视角,我是到了后来才慢慢领悟到的,因为我学中文的经历,很大程度上都在追求熟练和精通 在试图消除身为华裔,却说不好中文的那种羞耻感,甚至在我早期的一本书《巴别塔》里,讲的也是如何掌握一门语言,使用它并用它创造魔法,要是你没掌握好,或者用得很不准确很可笑,那就会被纯粹视作一种损失,所以《巴别塔》是把语言,当成一种资源来看待的,但现在到了青梅竹马里,我开始探讨语言,误用语言,以及在语言上的挫败如何成为一种将人们连接在一起的人类体验。 [00:53:35]
一恺:关于写作的最后一个问题,跟了你一个学期之后,你希望你的学生能明白些什么?我希望每个人离开我的课堂时,都能带走的核心收获 [00:54:09]
匡灵秀:或者说一种态度,就是去关注他们所读的所有文本里的修辞选择,学会解剖一部他们原本可能只是读着玩的小说,不再把它单单看作情绪、故事或想法的流畅宣泄,而是看作由成千上万个微小选择构成的集合,每一个层面的选择,都是为了营造某种效果,或者用特定的方式,去撩拨读者的思绪,好作品的本质就是这样,弄明白这成千上万个选择,到底是什么,然后学着自己在写作中,刻意去运用它们,一旦你达到了,那个层面的阅读和写作,你就不会再抱着那种态度说,这本书让我感觉很棒,虽然说不上来为什么,但就是感觉好,或者写这篇小说让我感觉特别痛快 它顺其自然就从我笔下流淌出来了,如果感觉痛快,那当然挺好,但这纯粹是用非常玄乎模糊,而且极度无意的方式,去看待阅读和写作,我觉得这也助长了一些迷思,让人觉得写作根本没法教,或者觉得伟大的作家,厉害的说书人跟毫无写作天赋的人之间,就是隔着某种神秘的特质,我真正想做的,尤其是在我的初级课程里,其实我可以讲一堆,希望他们掌握的具体技巧,但我真正希望他们建立的态度是,写作是一门手艺活,你是一个工匠,你是在摆弄文字,有些人可能比别人更有创意,有些人对所有工具的直觉把握,可能比别人更强,但归根结底,你可以拿过一段话,把它拆解成各个组成部分,去拷问自己,它在每个层面上,到底是怎么发挥作用的 而且你自己也能学会怎么做这件事,这也就是持续学习的意义所在,因为我永远不可能教给学生,成为一个好作家所需的全部东西,我做过的事,以及我希望他们走出课堂后能做的事,就是有底气去不断自学,哪怕只是每周去图书馆读点新东西,把里面的所有精髓都吸收掉,哪怕他们以后不做职业作家,我的大部分学生确实也不会把写作当成职业,他们来上课只是为了满足一下兴趣,或者修完人文学科的学分,但这依然会训练你读得更通透,当你能看清幕后的门道,看到里面的种种选择时,作为一个读者的体验就会变得有趣得多,所以
一恺:最后一个问题,推荐一本书一部电影,以及你作为一个作家从中学到了什么,好,一本书的话,是我刚读完的罗伯特塞萨勒写的一生,他是一位奥地利作家 [00:56:55]
匡灵秀:我特别惊叹于他怎么能用区区两百来页的篇幅,去写一个人的一生,而且是一个没发生过什么了不起大事的人生,那是一段非常普通谦逊的生活,但他依然能给他注入那么多的魔力和浪漫,而且那是一种很类似的心态,我知道这算耍赖,但他还有另一本书叫The Fields 讲的是墓地里的所有墓碑,每一章都是另一端微小的人生,对所有这些生命是如何度过,又是如何以各自的方式展现出特别之处,进行了非常宏大又专注的刻画,我觉得这就是我们刚才讨论的最好例子,也就是爱丽丝莫多克的那种态度,走出你自己的主观视角,去发现别人行走于世间的美好善良与浪漫,一部电影,一部电影 是朴赞玉的《共同警备区》 这位导演最出名的作品是《老男孩》 他还拍过《斯托克》 他刚拍了一部新片叫《别无选择》 共同警备区讲的是两个韩国边防军人,和两个朝鲜边防军人,他们驻扎得非常近,随着他们开始越过边界建立起交情和友谊,发生悲剧的可能也随之成倍增加,他讲的是在极端隔绝之下的那种人与人之间的连结,它既美丽又悲惨,既滑稽又带着闹剧色彩,全部融合在了一起,而且真的真的很特别
一恺:这就是那两部作品,你的学生能跟着你学,真的太幸运了,你的表达特别清晰,对写作技巧也极为用心,随时欢迎你再来我如何写作节目,咱们下次再聊,太感谢了
匡灵秀:我聊得非常开心,谢谢 [00:58:55]